赵其昌爬出墓穴,把打扫出来的棺木、尸骨埋入沟里,见无痕迹留下,才长吁一口气,抹去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向工地走去。
晚上,他刚参加完场部组织的学习、讨论会,就小偷一样溜到仓库旁边,扛起白天选好的一块木板,借着夜幕的掩护,听听四周没有异常动静,便大着胆子将木板扔出墙外,随之身子一跃,翻过矮墙跳入荒野。
他挟起木板,在寒风的伴奏声中,向古墓奔去。有了木板,自然要有支撑的东西。他从周围捡来了几块方砖,借着月光将木板支在墓穴的一侧,制成一张特殊的书案。
第二天,他又从垃圾堆里捡来一个墨水瓶,灌满煤油,制成了一盏油灯,万事俱备。当黑夜再度来临时,他用捡来的一块麻袋片,包着发掘资料潜入墓穴。他把资料放在书案上,用麻袋片挡住墓口,点亮油灯,开始了写作。
从此,在这旷野的墓穴深处,一个后来担任首都博物馆馆长的考古学家,开始了他极富传奇色彩又难为后人置信的苦难历程。
报告的写作很棘手,除了一堆现场记录的原始资料,没有别的史书、文献可供参考。而这样的学术报告没有史料可查,没有助手协作,只是凭一堆原始资料,即使再伟大的天才一个人也是难以完成的。此时的赵其昌心中清楚,要写的报告仅是一个雏形。即使如此,自己今天的行动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
赵其昌在墓中用的灯盏
白天劳动,夜晚写作。几天过去了,写作进展顺利,这一秘密行动没有被人察觉。赵其昌暗自庆幸。一开始每晚零点以前,不论是正处于亢奋的创作冲动之中,还是痛苦地思索因史料不足而带来的难题,一到这个时刻,必须装作去厕所,再提心吊胆地回到宿舍睡觉。十几天后,他见众人,特别是监督的小组长没有反应,而同屋的“右派”老头,整天胃痛肝痛,已自顾不暇,便胆子越来越大,有时到黎明才回宿舍。黄昏连着黑夜,黑夜连着黎明,赵其昌在昂奋与痛苦中迎来了元旦。
晚上,在他参加场部的“1959年庆祝新年晚会”上,再一次痛斥了自己的“反动思想”,并在表示了“在新的一年里坚决改正错误,认真接受改造”的决心之后,又悄悄潜入墓穴。
一豆灯光在狭窄阴冷的古墓里燃起,赵其昌端坐案前,望着跳动的昏黄灯光,思绪如潮水翻腾暴涨开来。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元旦的晚上,想起了那铺满皑皑白雪的皇家陵园,想起了白万玉老人那绝妙的对联和悲凉的爱情故事,想起了刘精义、冼自强、曹国鉴几个人孩子般的调皮与欢笑,甚至想起了那个曾给予自己欢乐与痛苦的“嘉尔曼”。一切都在眼前,一切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他无心再写下去了,压抑与茫然使他放弃了报告的写作,开始沿着翻腾的思绪追忆过去的岁月,思考走过的人生旅途,咀嚼生命存在的意义与甘苦。墓穴极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灯光不住地颤动,似在为他的遭遇哭泣。墓穴外呼啸的寒风渐渐消失,枯草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赵其昌起身爬出墓口,见地上铺了一层洁白的银毡,天空下起了大雪。
他昂起头,冰凉的雪花簌簌地飘落到脸上,令他感到一丝惬意,心中的哀愁与怨艾在雪花的亲吻中渐渐隐去,一种精神与意志交融的力量在奔流的血液中涌动升腾。赵其昌重新钻进墓穴,点燃了一堆准备好的木柴,将一只粗大的茶缸放在支起的方砖上,煮起节日的佳肴。他要在这阴冷凄苦的墓穴里,过一个别开生面的新年。
在那艰难的年月里,用搪瓷茶缸煮饭菜已不是第一次。伙房里每顿分发的窝头,对力大如牛的赵其昌来说,远不能满足生命消耗的需要,每当夜深人静伏案疾书时,不争气的肚子总是咕咕地叫个不停,令他神志不安,无力继续写作。赵其昌终于有了办法,白天劳动时,设法捡些地瓜头、萝卜根、白菜叶,洗净后放进茶缸,晚上带到墓穴点火烧煮,用以充饥。这一创造性的行动,同他的墓内写作一样,尚未暴露,并渐渐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
赵其昌煮鼠肉用的搪瓷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