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天你就在三峡波涛之间踏着碧波来了,身上是流水裁成的衣裳,耳边簪着一枝芍药,眼底明澈,把我捧起来,还说,啊呀,怎么这儿有一只小乌鸦?”伸出只温热的手为我拢了拢头发,他便继续叙述道,“我记得我那时候是怨你的,竟然把我认成是那样的凡物,还狠狠啄了你的手一口。”
“其实,我是想要早点成了人形,和你正大光明地在一道的。可是我恢复了几分修为,化成了幼妖,你反而不再把我捧在手心,抚弄梳理我的羽毛了。我只能够在那荆门山上远远望着巫山那边的你,每天采些花草送到你的洞府,可是你从来没有把我表白当真,只是自说自话着,轻巧地岔开话题。”
“你身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精怪鸟兽,遇到什么受伤了的小精小怪都要救回来养着,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不是你的特殊。可是滟滪,我是真的只有你一个,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想起我呢?”
“我在万丈渊的时候,常常想着,你一定是世上最无情又最温柔的人。那人其实也知道,他在你心里其实也没有占得那独一无二的位子,所以才要用一死,让你长长久久地记挂着他吧。可是那时候,我一个人呆在万丈渊,吸收父母留下的力量,如果我经受不住那些力量,哪怕我死了,你也不会知道吧……”
“我又是想要你想起我,又是不愿你想起那个人……”
“虽说只怕是我的妄想了……滟滪……我想你。”
这些话絮絮地说了很久,我有点茫然地想着,他诉说的对象,毕竟还是那个救了他的命,温柔地照顾了他很久的滟滪吧。那么他对我说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做了滟滪的替身,还要替她倾听回忆往事不成。
我不由有点儿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的憋屈了。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演着一出自己喜欢的戏文罢了,从来不顾我的想法,自作主张地把我拉进了这
局。
那外门落花香砌的小院,精美别致的画楼,只怕也是他精心为前世姻缘制作的一个背景。那拣尽寒枝不肯栖的身形气质,不过是因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一丝落寞孤单。那掌心从来就不肯展示于人前,甚至要将之融入骨血当中的玉石,则是定下的一份情缘。燕钗峰上的亲吻,诀别,更只是他自顾自结束他所导演的一切的美丽结尾。
大幕落下,繁华落尽。
那么为他唱着对手戏的我,在此之际,又是何去何从?是昧着良心一门心思唱下去?还是曲终人散各奔了东西?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一切只怪我入戏太深,枉把情意看错了人,也怪不了别人。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再一次见到夜雀,也不过是给自己添了一分自我厌弃罢了。他心心念念着的人,根本就不是凡间仙门玉鉴峰上那个木讷古板的小瞎子,而是温柔如同天边流云般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子倩影。
什么前世今生的轮回,自欺欺人罢了。哪怕我的确是什么人的转世,那么一份记忆遗落后,想要洗去一碗孟婆汤的功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我心里其实清清楚楚,只要我想不起来别的什么,那么我严凉玉,也就只是小瞎子严凉玉罢了。想要我替代旁的人,哪怕就是前世的自己吧,也绝对不可能!
我想着想着,居然活生生被这厮气醒过来,闷哼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凉玉,你醒了!”这厮惊喜地叫道,连忙帮我顺气,又贴心之极地把我扶坐起来,端茶送水的,好不殷勤。
我心说这回变调倒挺快的,刚才还嚷嚷着滟滪滟滪的,这回一下子就变成了凉玉。魇魔说的没错,男人的漂亮话果然就不能够尽信,信了也就是徒劳给自己添堵。
一脸苍白地灌了两口水,我的嗓子才没有干涩得那么厉害了,沙哑着嗓音问道:“我晕倒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有几个不安分的,想要捉了你来威胁我。”不过已经被全都收服了。
“别说些有的没的,你知道我问什么。”我语气寡淡。
夜雀身上玄青衣袍凝了一身的气势来:“你还惦记着那个魇魔?”
“你凶我。”我平静地叙述道。
夜雀一阵沉默。
“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干脆把话挑明了讲。”我疲惫地半靠着身后的垫子,话语里面尽是倦怠,“先不说我那前世记忆去了哪里,只要我一天恢复不了记忆,我就一天只是严凉玉。你那些睹物思人的话,要么就给我堵死在心里,要么就滚远点不要让我听到。别在这里唧唧歪歪地秀深情,老娘一只脚已经是跨进鬼门关了,懒得和你在这里虚与委蛇!”
说完我心里总算舒服了点。这辈子都被爹爹教着和别人说一句话九曲十八弯的,总算是能够说出这么一句霸气侧漏的爽快话了。
夜雀愣了愣,浅浅笑开了。他倾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你的记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