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的杂剧,其盛况自比不上传奇,然作者却未尝衰落;康海、杨慎、徐渭、汪道昆、王衡、许潮、沈自徵、来集之诸人,且专以杂剧著;传奇作家,如梁辰鱼、梅鼎祚、徐复祚、汪廷讷、尤侗、吴伟业诸人也都尝作杂剧。杂剧之**,在元代极汹涌澎湃之致者,至此第二时期实未尝退去。
当这个时期之后半,即当明、清之交,沈泰编刊《盛明杂剧》二集,凡载杂剧60种(内有周宪王2种为第一期作品),邹式金又编刊《杂剧新编》(一名《杂剧三编》),继于《盛明杂剧》之后,凡载杂剧34种。在这3部书中,本时期杂剧的重要作品差不多已完全被收入了。(注:凡剧名后注①者,指《盛明杂剧》一集所载,注②者,指系二集所载,注“新”者,指系《杂剧新编》所载。书名号省略。)
有几个作家应该特别提出一说的。康海的《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与马中锡的《中山狼传》,当是同时之作,所以事实都极相同,无甚出入。这是一篇很有趣的“寓言剧”,叙中山狼被赵宣子所猎,东郭先生救之出险。及猎者去远,狼却想吃先生以充饥。先生大恐,要他先问三老,批评是非,然后再吃他。狼许之。先问老杏树及老牛,俱言可吃。先生益恐。最后遇杖藜老人,乃设计把狼骗入囊中,用刃刺死。在高丽及南斯拉夫的民间,也俱有与此相类的民间故事。海所叙或也为当时的一个民间故事的重述。但相传海之所以作此剧,乃因刘瑾当权时,他曾救李梦阳,而梦阳得势后,却不肯对他一援手,故比之为“中山狼”,以示深恶痛绝之意。这种传说,现在已不能知道其真确与否,我们可以不必研究。然本剧把狼、牛、杏都人格化了,写其性格、谈吐俱极活泼有趣,在中国的剧坛上,实为很难得的好剧本之一。
徐渭为中国文学史里最奇怪的人物之一。他的生平的言动,曾流传于民间,成了许多很有趣的智慧故事。他尝为胡宗宪之幕友。胡被杀后,他郁郁不得志,流落于各地,以狂名。曾以杀妻下狱,得免死放出。又尝以巨锥自刺两耳,深入寸许,乃亦不死。其诗与文,俱很诡奇而飘逸。总名《四声猿》之四个杂剧,乃他生平最著之作品。《四声猿》虽亦用题目正名,似为一剧,然实乃不相连贯之四剧。
《渔阳弄》叙祢衡在冥中,复演击鼓骂曹之故事,曹操这时已为不赦之囚,乃暂得高坐以重现其生前的威严,领受祢衡的谩骂。
《翠乡梦》叙玉通禅师因妓女红莲而破戒体,念偈坐化。其灵魂投入柳宣教家为女。后来做了妓女,唤名柳翠。他的师兄月明和尚前去度她。柳翠乃大悟,复去修真。
《雌木兰》叙花木兰替父从军事。事迹都依据于著名的《木兰辞》,仅末后添出一个王郎,为木兰之夫。
《女状元》叙黄崇嘏改换男装,考中状元。周丞相欲将女儿嫁他,崇嘏作诗辞谢,自明为女。后周丞相子凤羽又中了状元,乃娶崇嘏为妻。
吴伟业为明末遗臣,虽仕于清,而心中不免郁郁。在他的诗文中,常可看出他的悲愤无告的隐衷来。他的《通天台》,叙梁元帝时左丞沈炯,身经家国覆亡之痛,一日,登汉武帝通天台遗址,醉而歌哭无端,痛诉情怀。第一出之末,有一段:
你看云山万叠,我的台城宫阙不知在那里,只得望南一拜。(生拜介)【赚煞尾】则想那山绕故宫寒,潮向空城打,杜鹃血拣南枝直下。偏是俺立尽西风搔白发,只落得哭向天涯,伤心地付与啼鸦,谁向江头问荻花!难道我的眼呵,盼不到石头车驾,我的泪呵,洒不上修陵松槚,只是年年秋月听悲笳!
这不是沈炯,乃是伟业他自己,在哀诉,在悲悼,在愤懑地高歌!第二出叙炯醉睡台上,汉武帝指示他一番。他因悟得,兴亡荣衰:
到头来总是一场扯淡,何分得失,有甚争差。到为他扰乱心肠,捶胸跌脚,岂不可笑。
他虽是如此的强自宽慰,然无声之泣,强解之愁,较之痛哭绝叫尤为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