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惊讶,如此随便一问竟引起他情感上剧烈地起伏。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开始边踱步边跺脚。他判定椅子妨碍他了,于是推到一边,不时重复地呻吟着:“很久了,很久了。”我默默地坐在那儿,觉得很不舒服。为了不让他觉得我感到慌乱,我开始拨弄铜盆里的灰烬,他突然停下来,弯腰看着我,仿佛我这个动作使他想起我的存在。随后,他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
“你觉得我是个怪人吗?”他问。
“我见过很多真正奇怪的人。”我笑着说。
“你不认为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他俯着身说,为了我能仔细地看看他。
“没有。”
“你不是故意不说吧?”
“当然不是。”
当下发生的莫名其妙的一切真叫我不可思议,不知道他是否喝醉了。足有两三分钟,他一言不发,我也不打算打破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我自然告诉了他。
他也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罗伯特·莫里森。”
“你是苏格兰人?”
“格拉斯哥人,但已经在这破国家待了好几年了。你有烟丝吗?”
他接过我的烟丝包,装满自己的烟斗,从铜盆里拿出木炭点着。
“我得离开了,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很久了。”
看得出这个话题很刺激他,他又想跳起来走来走去,但是,他牢牢抓住椅子,从而克制住了自己。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我猜测他一定是喝多了,这种不安的情绪才这么明显。我很讨厌醉鬼,便想赶紧结束谈话,回去睡觉。
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待在这儿,是为格拉斯哥和南西班牙橄榄油有限公司工作。”
“哦,原来是这样。”
“我们开发了一种新的炼油法,只要妥善处理,西班牙油一点不比卢卡油差。何况我们可以卖得便宜些。”
他以精准的用词讲得平淡无味、有条有理,真像个苏格兰人,这样看起来却不像喝醉了。
“埃西哈基本是橄榄行业的中心。原来一个西班牙人负责那儿的业务,可他老是偷钱,于是我把他开除了。我通常住在装油比较方便的塞利维亚,一直没有再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到那边去,所以在去年我亲自去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
“在圣洛伦索村外,离镇上有两英里的土地上,公司有一片种植园。一座漂亮的房子坐落在种植园的小山顶上,从上到下都是白色的,虽然很漂亮,但显得孤零零的。在房顶上有几只白鹳,却没有人住在那儿。我想我可以去那儿住,就不用去镇上另外租房了。”
“那儿相当冷清吧。”我说。
“确实如此。”
罗伯特·莫里森抽着烟,陷入了一两分钟的沉默。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我看了看表。
“着急走吗?”他看到我的举动之后问。
“倒不是,我只是想着夜深了。”
“那怎么了?”
“我想住在那个地方没有很多邻居吧?”我又继续话题。
“不多。只有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婆,我的生活受他们照料。我偶尔会到村里跟一个叫费尔南斯德的药店老板,和他的主顾玩玩纸牌,或者去骑马打打猎。”
“听起来在那儿生活还挺好的嘛。”
“有两年还不错。去年春天就不那么惬意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热的五月,气温高得让人什么也不能干,工人们躲在荫处睡觉,有的羊热死了,连牛也干不了活儿,像被压塌了背,只能挣扎着呼吸。阳光照射大地,刺得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窝。地里的泥土龟裂成碎块,农作物发生痛苦的声音,橄榄林几乎都毁了,人间仿佛是地狱。甚至热得人晚上也睡不着,我在各间屋子里转来转去,希望能帮助呼吸。我为了把热气隔绝在外面而关上窗户,在地板上喷了水,可是无济于事。夜间也好,白天也好,和时时刻刻待在烤箱里没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