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的牙齿不太好看,但笑容很迷人,显得他温柔又亲切。他的着装,是一件蓝色棉衬衣搭配一条褐色长裤,多皱、不太干净,是薄帆布材质的,还有一双旧帆布鞋。这身打扮与周围的环境、气候都相衬,简直可以作为风景画的一部分,只是同他的面容不般配。他的脸型很长,皱纹很多,有严重的晒伤,嘴唇很薄,有灰色的小眼睛,五官紧凑而分明,灰色的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可不能把这误认为普普通通的大众脸,威尔逊在年轻时甚至可能是个俊秀又端庄的人。敞着衣领的蓝衬衫和灰色的帆布裤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他的衣物,仿佛是沉船事故发生时,见他穿着睡衣睡裤,热心的陌生人不管合不合适就给他穿上的古怪衣服。尽管不是精心装扮,他看上去还是像在一家保险公司分公司就职的经理,按理说该穿黑色外套和黑白条纹的西裤,白衬衫领子下系一条并不违和的领带。我不由得设想,我因为丢了一块手表去向他索取保险金,我在回答他提出的一个接一个问题的场景。虽然他彬彬有礼,但认为去索保的人都不是傻瓜就是恶棍。
我们漫步穿过露天市场,沿街走到莫甘诺餐馆。我们在餐馆的花园里坐下,可以听到周围的人在说各种语言:俄语、德语、意大利语和英语。我们点了酒水。老板娘卢西亚太太一扭一扭地走过来,以她独特的甜美嗓音问候我们。虽说已是发福的中年妇女,可这女人风韵犹存,可以看出三十年前的美人痕迹。回想当年,画家争相描摹她,但没有人能画出她的美。老板娘长着一双如天后赫拉的晶莹的大眼睛,笑容亲切、温柔。我们三个闲聊了一会儿,在卡普里,总有说不完的各式各样的丑闻八卦。可没有一件十分有趣的,没过一会儿威尔逊便走了。之后不久,我们走回朋友的别墅吃晚饭,路上他问我对威尔逊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我说,“我觉得你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性。”
“为什么?”
“他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一个人怎么随便看看能知道另一个人有什么能力?”
“我觉得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商人,退休之后靠金边证券有不错的收入。你的故事,不过是卡普里一般的闲聊而已。”
“那你就这么想吧。”朋友说。
我们总是在“提比略大浴场”游泳。我们坐马车到大路边,然后穿过柠檬园和葡萄园,路上通常伴着嘈杂的蝉声和阳光炙烤大地的味道,走到悬崖顶端,那儿有一条通向大海的蜿蜒小路。一两天后,我们正要从悬崖上下到小路上时,朋友说:
“噢,又见到威尔逊了。”
我们在海滩上蜷缩着前行,因为这个浴场的唯一缺点是海滩上到处是尖硬的鹅卵石,而不是细软的沙子。在我们走过去时,威尔逊看见了我们,并向我们挥手。他嘴里叼着烟斗,站了起来,只穿了一条泳裤。他的身体是深褐色的,很瘦,但看上去不弱。考虑到他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这副体格还算强健。我们走了这一路实在是太热了,赶紧脱了衣服,跳进大海。刚游出海岸六英尺,水深已有三十英尺,清澈见底。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可在里面畅游时觉得很凉爽。
我上岸时,看到威尔逊正趴在浴巾上看书。我点燃一支烟,去他旁边坐下。
“游得爽快吗?”他问。
他把烟斗放在书上,当作书签,然后合上书,放在身旁的鹅卵石上。显然,他乐意聊一聊。
“好极了,”我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浴场。”
“这是自然,据说这就是古罗马皇帝提比略的大浴场,”他手指向那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海里的砖瓦狼藉,“可那都是胡说。知道吗,这儿只是皇帝当年的一栋别墅。”
我知道。可是别人想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吧,如果你听他们说,他们会对你产生好感的。
威尔逊轻轻地笑了起来。
“提比略真是有趣的老家伙。遗憾的是大家都说,关于这位皇帝的所有故事都是后人编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