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尔反对追求虚荣,除了上述的反对为别人的看法而活着这层意思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即他念念不忘的对尘世一切东西的超越。他的力求无限和彻底的精神使他觉得即使在荣誉、尊严面前,真正高尚的人也不能够驻足,而必须继续远行,去探求更高的目标。
然而,人的现状却使他深为失望,虽然这种期望恰又成为他论证人应超越自身的论据。他写道:“我们是如此之狂妄,以致我们想要为全世界所知,甚至为我们不复存在以后的来者所知;我们又是如此之虚荣,以致我们周围五六个人的尊敬就会使我们欢喜和满意了。”[4]人们求知也是为了比赛,人们之所以想要知识只不过为了要谈论它,就连哲学家也在向往它;写书反对比赛的人是想要获得写得好的声名;人们甚至把别人的意见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贵重,为了获取光荣而宁愿赴死。
人是伟大的,又是卑贱的,伟人亦不能脱此范畴,伟人在某些方面与最卑贱的人一样低下。帕斯卡尔认为,伟人在这方面也是普通人。他们无论显得多么高大,总还有某些地方是与最卑贱的连在一起,他们并没有悬在空中,完全脱离我们的社会。如果他们比我们伟大的话,那乃是他们的头抬得更高,然而他们的脚还是和我们的脚一样低。这样,他们和我们就是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同一地面上。根据这一端,他们就和我们,和最渺小的人,和小孩子,和野兽都是同样低下。而且伟人所犯的恶更为可怕,是一种特殊的恶。
在人与人的关系和交往方面。帕斯卡尔认为,我们由于交往而形成了精神和感情,但也由于交往而败坏着精神和感情。因此,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选择好的交往。然而选择又必须依靠过去的经验,这就会构成一个循环,一个恶性的循环,能摆脱这一循环的人是幸福的。帕斯卡尔对人与人关系的看法,总的说是阴郁悲观的。他认为人人都是天然彼此为仇,人们想尽量利用欲念为公共福利服务,但这不过是伪装,是仁爱的假象。因为它归根到底不过是仇恨;怜悯也只是人们想以此无代价地获得仁慈的名声。
谈到如何看待和处理社会上财富、地位、名声、权力等各种资源分配的平等与不平等,亦即有关“社会正义”(socialjustice)的问题,帕斯卡尔用了一个“错认的国王”的例子来说明。[5]他假设一个人被风暴扔上了一座无名岛,那里的居民正急着在寻找他们失踪了的国王;而因为这个人身体面貌与这位国王有很多相似之处,他就被当成了国王,并且全体人民承认了他的这种身份。起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最后决定利用他的好运气。他接受了人们给予他的一切尊敬,任人把他作为国王对待。但是,由于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自然身份,他就在接受这些尊敬的同时不断地想到:他不是那些人民寻找的那位国王,王位并不属于他。于是他就有了双重的思想:一种思想使他作为国王行动,另一种使他认识到自己的真实地位,意识到只是巧合把他放到了他所在的位子上。他藏起后一种思想,展示前一种,用第一种思想对待人民,而用后一种思想对待自己。耐人寻味的是,帕斯卡尔并不认为这种“双重思想”就不是人的一种恰当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