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寿命是有限的。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不是任何年龄段的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如日东升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不会想到这一点,而老是想到这个问题的往往是时间不多的老年人。倒计时的紧迫感不由自主地会想到生命的短暂。哲学家劝人忘年、忘生死,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我想与其做把头埋在沙堆里的鸵鸟,不如直面生命有限的客观事实,从中引出必要的哲学结论。
时间是无限的,但生命是有限的。相对无始无终的时间之流,人的生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人是唯一具有意识的存在物,只有人,才会悲叹人生短暂,譬如朝露。只有人,才为人类进入千年之交、两个百年之交而举世狂欢。尽管这个时间表上的刻度是人类自己刻的,是人类自己在无始无终的时间之流上留下不同的识别标记,但人类还是为每一特殊时刻而亢奋。
▲ 中学同学,均在湖南工作。左一为胡梅村,左二为叶雪芬,右一为姜斌,右二为作者。多年难得一见:“萧萧白发鬓霜雪,天公尚许几回圆?祝君健身多壮骨,大江难隔心底缘。”2004年摄于湖南友人家中。
自古以来,面对无限时间中的有限人生,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态度。
孔老夫子站在岸上,看见不舍昼夜奔腾而去的流水,联想起时间,甚为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然,孔子这么大的智者,绝不会认为,时间的流逝如身边的流水,人可以依然故我。时间就是人的存在方式,是万物的存在方式。时间的流逝就是万物的变化,就是人的衰老和死亡。感叹时间,就是感叹人生。孔夫子是个用世者,想有所作为,时不我待,总有种紧迫感。时间的流淌、生命的消失,使他深感不安。
庄子也感受到人生短促:“吾生也有涯。”但庄子是用相对主义观点来化解这个问题的。寿高八百的彭祖,比起神龟的生命是很短促的,而人中的殇子比起朝生暮死的小虫还是长寿的。天下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既然如此,寿再长也用不着高兴,寿再短也用不着悲伤。心理极其平衡,不会为这个最大的生死寿夭的问题而苦恼。
这两种不同的时间视角,表现了两种人生观。孔子从用世出发,着眼于有限,着眼于主体,苦于生命太短。虽然时间是无限的,但生命是有限的。人应该把握住无限中的有限。庄子从避世出发,着眼于宇宙自身。时间是无限的,在这无限的时间中,任何具体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人应该把握无限,体会天道,而不必计较生命的长短。
无限性有两种不同的含义。按黑格尔的说法,一种是恶的无限,或称坏的和消极的无限。这是有限的反复和相加,例如,时间的无限,就是一分一秒不断地重复相加,以至无穷。这种无限性是时间无限的一种形式,但永远是生命不可能达到的彼岸世界。追求这种与有限相脱离相对立的无限,就是追求与天地同存、长生久视、永不死亡的神仙境界。这是一个幻想的世界。另一种是真实的无限或者说积极的无限,这是存在于有限之中与有限相联系的无限,是有限对自身的超越,而又存于有限之中的无限。生命的无限只能是这种无限。从它存在的时间看是有限的,但它却可以包含着无限。这种无限当然不是生命的无限延续,而是在正确处理生命的各种矛盾中而获得的意义和价值。
个人生命的有限性与认识的无限性之间存在矛盾。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知识是无限的。因此人对知识的追求就包含着对无限性的追求。在人的生命活动中认识是永无止境的,所谓“艺无止境”,所谓活到老、学到老都体现了这种无限性。恩格斯曾经从个体生命的有限性的角度论述过思维的至上性与非至上性的问题,但他从人的思维至上性得出的是人的认识具有无限性的积极结论。庄子也承认认识的无限性,所谓“知无涯”,但他得出的是消极的结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样,庄子否定生命中对无限知识追求的意义,从而贬低了人的生命和知识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