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批评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站在荀子主张“天人相分”、“制天命而用之”的立场看,这个批评是中肯的。的确,庄子在天与人的相互关系上过分向自然倾斜。在庄子看来,人“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似粟米之在大仓”,“似毫末之在马体”。总而言之,人与自然相比,不足道哉。人应该远离人世而回归自然。
▲ 2006年摄于黄山,左一为安徽大学裴德海,中为作者。“二十年前双脚游,当时乌丝今白头。巍峨屹立峰峦美,仁者乐山理易求。”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哲学家应该具有山般的坚定品格,水样的灵活智慧。
在当今生态环境恶化、人类高呼生存危机的时代,庄子似乎比荀子占上风,天人合一比天人相分占上风。这是可以理解的。任何对古代哲学题材的解读都具有时代的特征。但真理过头就会变为盲从。在当代毫无疑问主要倾向是反对破坏自然和对自然的掠夺。但如果由此走向倡导敬畏自然,甚至众生平等的宗教观念,就有点过头。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轻视人而委命自然不见得就是一种正确的观点。
至于回归自然的山林派,在工业时代只不过是浪漫主义者的幻想。其实,一些当今的“隐士”,依然向往别墅、汽车、冰箱,希望生活现代化,但又有一个优美的自然环境。这种山林派的实际内涵是优化自然,而不是像老庄那样回到自然。我想,真正回到自然,自耕自食,自织自衣,过一种原始的简朴生活,是不会有人愿意的。可是这种现代化的生活加上优美的自然环境的可能性,没有生产力的高度发展,没有现代工业和科技支撑是不可能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式的生活,在当代对穷人而言是不能为,对富人而言是不愿为。即使真的想过过瘾,那也是在度假村中当几天的假隐士。
我对片面宣扬天人合一总是存在疑虑。我想,人类改造自然,会在一定程度上破坏原始的平衡。在原始时代,其实人与自然并不和谐。自然像继母而不是亲娘,没有那么样多的温情。人,时刻处于各种无法控制的自然力的威胁之下,为保存生命而奋力拼搏。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田园诗般的浪漫主义回忆是对现实生态恶化不满的虚幻反映。
毫无疑问,人应该改造自然。对象化的能力,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力量。人类正是通过改造自然,社会才得以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恩格斯就曾经批评费尔巴哈消极崇拜自然,如醉如痴地膜拜自然的壮丽和万能的自然观。当然,人不能过分陶醉于自己对自然的胜利。因为在人类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也不断受到自然的惩罚。在生态环境急剧恶化的当代,更应该正确认识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不仅是个重大的哲学问题,更是当代重大的现实问题。
要正确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必须有个正确的视角。我们不能简单比较人的力量与自然的力量谁更强大有力。很显然,与自然蕴含的力量相比,人的力量仍然是有限的,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一座人类建造的摩天大楼,无论怎样高大,仍然不能与泰山的雄伟相比;人类可以填海造地,可是与地球的陆地面积相比,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强烈的地震、火山的喷发、巨大的台风都能使人的创造物毁于顷刻。可是,人类自身的创造物,是自然界原来所没有的东西,它显示了人类不同于任何生物的创造力;人类可以遭受自然灾害,但人类又能进行灾后重建,并不断寻求避免自然灾害的对策。
从当代人的生存环境恶化、人与自然的矛盾尖锐中得出的应该是正确对待自然的结论,而不应该是消极的反科学技术、反社会进步的结论,不应该是鼓吹敬畏自然、把自然神化的结论。我们围绕人类中心论的争论,往往变为公婆争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的争论。原因是我们在争论中把人与自然问题上的科学问题和价值观问题混为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