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瘦削而憔悴的脸,被口罩遮住了三分之二。口罩已经湿了,上面附着一层毡绒,变成了毛茸茸的褐色。母亲的头发上、衣服上也落满了毡绒,让母亲整个人都变成了毛茸茸的褐色。这个角落更缺少光线,更灰暗。一只可能是100瓦的灯泡,悬吊在缝纫机上方,向窒闷的空间持续散热,一股蒸蒸的热气顿时包围了我。缝纫机板上水淋淋的,是母亲滴落的汗。母亲的眼病常年不愈,红红的眼睑裹着黑白混浊的眼睛,目光呆滞地望着我,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找妈有事?”
“妈,给我两块钱……”我本不想再开口要钱。亲眼看到母亲是这样挣钱的,我心里难受极了。可不想说的话,还是说了,我追悔莫及。
“买什么?”
“买书……”
母亲不再多问,手伸入衣兜,掏出一卷毛票,默默点数,点够了两元钱递给我。
我伸手迟疑地接过。
离母亲最近的一个女人,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我问:“买什么书啊?这么贵!”
我说:“买一本长篇。”
“什么长篇短篇的!你瞧你妈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容易吗?你开口两块,你妈这两天的活儿就白做了!”那女人将脸转向母亲,又说,“大姐你别给他钱!你是当妈的,又不是奴隶!供他穿、供他吃、供他上学,还供他花钱买闲书看吗?你也太顺着他了!他还能出息成个写书的人咋的?”
母亲淡然苦笑,说:“我哪敢指望他能出息成个写书的人呢!我可不就是为了几个孩子才做活儿的吗!这孩子和他哥一样,不想穿好的,不想吃好的,就爱看书!反正多看书对孩子总是有些教育的,算我这两天白做了呗!”说着,俯下身继续蹬缝纫机。
那女人独自叹道:“唉,这老婆子,哪一天非为了儿女们累死在缝纫机上!……”
我心里内疚极了,一转身跑了出去。
我没有用母亲给我那两元钱买《红旗谱》。
几天前母亲生了一场病,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吃山楂罐头,却没舍得花钱给自己买。
我就用那两元钱,几乎跑遍了道里区的大小食品商店,终于买到了一听山楂罐头,剩下的钱,一分也没花。
母亲下班后,发现了放在桌上的山楂罐头,沉下脸问:“谁买的?”
我说:“妈,我买的。用你给我那两块钱给你买的。”说着将剩下的钱从兜里掏出来也放在桌上。
“谁叫你这么做的?”母亲生气了。
我讷讷地说:“谁也没叫我这么做,是我自己……妈,我今后再也不跟你要钱买书了!……”
“你跟妈要钱买书妈不给过你吗?”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你为什么还说这种话?一听罐头,妈吃不吃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你买本书,将来也能保存给你弟弟们看……”
“我……妈,你别去做活了吧!……”我扑在母亲怀里,哭了。
母亲变得格外慈爱。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许久又说:“妈妈不去做活儿,靠你爸每月寄回家那点钱,日子没法过啊……”
没买《红旗谱》,我心里总觉得是一个很大的愿望没实现。
那时我已有了六七十本小人儿书,我便想到了出租小人儿书。我的同学就有出租小人儿书的。一天少可得两三毛钱,多可得四五毛钱,再买新书,以此法渐渐购得更多的小人儿书。
一个星期天,我背着母亲将自己的全部小人儿书用块旧塑料布包上,带着偷偷溜出家门,来到火车站。在站前广场,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下,铺开塑料布,摆好小人儿书。坐在一旁期待。
火车站是租小人儿书的好地方。我的书摊前渐渐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候车或转车的外地人。我不像我的那几个租过小人儿书的同学,先收钱。我不按小人儿书的页数决定收几分钱,厚薄一律二分。我想得周到,带了一截粉笔,画线为“界”,要求必须在“界”内看书,我自己在“界”外。这既有利于他们,也方便于我。他们可以坐在纪念碑的台阶上,我盘腿坐在他们对面,注意力都放在他们身上,防止谁贪小便宜将我的书揣入衣兜带走。看完了的,才许跨出“界”外,一手还书,一手交钱。我“管理”有方,“生意”竟很“兴隆”,心中无比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