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明知道你在那儿是买不起一套房子的,所以我也就是梦想梦想呗!怎么,不许?”
我说:“妈,不是许不许的问题,而是……实事求是地说……您的思想怎么变得很资产阶级了啊?”
老母亲生气了,瞪着我道:“我资产阶级?我看你才满脑袋资产阶级哪!现在,资产阶级已经变成你这样式儿的了!现在的资产阶级,从城市占领到农村去了!你仗着自己有点儿稿费收入,还要雇人家农民的孩子替你放奶羊,你不是资产阶级是什么?那头驴你自己有长性养吗?肯定没有吧?新鲜劲儿一过也得雇人照看吧?还要有私家的水塘养鱼!我问你,你一个人一年吃得了几条鱼?吃几条买几条不就行了吗?烧包!我看你是资产阶级加地主!……”
我的梦想受到老母亲严厉的批判,一时有点儿迷茫。愣了片刻,望着儿子说:“那么,儿子你的意见呢?”
儿子干干脆脆地回答了两个字——“休想”。
我板起脸来训道:“你不去不行!因为我是你爸爸。就算我向你提出要求,你也得服从!”
儿子说:“你不能干涉我的居住权,这是违法的。法律面前,父子平等。何况,我目前还是学生。一年后就该高考了!”
我说:“那就等你大学毕业后去!”
他说:“大学毕业后,我不工作了?工作单位在城市,我住农村去怎么上班?”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考虑。儿子不
去农村,分明有正当的理由。
我又愣片刻,期期艾艾地说:“那……你可要保证常到农村去看老爸!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有关心我的责任和义务!其实,对你也不算什么负担。将来你结婚了,小两口一块儿去!”
儿子淡淡地说:“那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看我们有没有那份儿时间和精力了!”
我说:“去了对你们有好处!等于周末郊游了嘛!回来时,老爸还给你们带上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当然都是自家种的绿色植物!……”
妻子这时插话了:“哎,等等,等等,梁晓声同志,先把话说清楚,自家种的,究竟是谁种的?你自己亲手种的吗?……”
老母亲又一撇嘴:“他?……有那闲心?还不是又得雇人种!富农思想!地主思想!比资产阶级思想还不如!……”
我不理她们,继续说服儿子:“儿子,亲爱的儿子呀,你们小两口每次去,老爸还要给你们准备一些新下的鸡蛋、刚腌好的鸭蛋跟鹅蛋!还有鱼,都给你们剖了膛,刮了鳞,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妻子插言道:“真贱!”
我吼她:“你别挑拨离间!我现在要的是儿子的一种态度!”
儿子终于放下晚报,语气郑重地说:“我们带回那么些杂七杂八干什么?你收拾得再干净,我们不也得做熟了吃吗?我们将来吃订伙,相中一个小饭店,去了就吃,吃了就走,那多省事儿!”
儿子一说完,看也不看我,起身回他的房间写作业去了……
妻子幸灾乐祸地一拍手:“嘿,白贱。儿子根本没领情儿。”
我大为扫兴,长叹一声,沮丧地说:“那么,只有我们上了!”
妻说:“哎哎哎,说清楚,说清楚——你那‘我们’,除了你自己,还有谁?”
我说:“你呀。你是我妻子呀!你也不去,咱俩分居呀?”
妻说:“你去了,整天看书、写作,再不就骑驴玩儿,我陪你去了干什么?替你洗衣服、做饭?”
我说:“那么点儿活还能累着你?”
妻说:“累倒是累不着。但我其余的时间干什么?”
我再次发愣——这个问题,也忽略了没考虑。
我吭哧了半天,嗫嗫嚅嚅地说:“那你就找农民的妻子们聊天嘛!”
妻说:“你当农民们的妻子都闲着没事儿哇?人家什么什么都承包了,才没精力陪城里的女人聊大天呢!只有老太太们才是农村的闲人!”
“那你就和她们聊……”
“呸!……”
“你们都不去,我也还是要去的!我请个人照顾我!”
“可以!我帮你物色个半老不老的女人,要四川的?还是河南的?安徽的?你去农村,我和儿子,包括咱妈,心理上还获得解放了呢!是不,妈?”
老母亲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