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锅头演唱的《敬神调》,声调极高,它的骨干旋律形态实则只有这一句(谱例5-2),其歌词内容则较为丰富,白语演唱,多以自然月份为由,这明显是受到了汉族《赶马调》影响的结果。曲调为五声音阶,宫调式,主要音乐元素即为一组四音音列:
虽然简单,但此曲听起来饶有特点,主要就是它的节奏形态。全曲的节奏听起来忽快忽慢,似乎总有闪拍,但其实它的基本节奏就是十六分音符,即使有略微的变化,如前八后十六、前十六后八的节奏型,也由于曲调欢快、平和的气氛,使得全曲统一在并列的四个十六分音符中,只是演唱者极高的声调与快慢相间的自由演唱听起来让人感觉扑朔迷离。
在马锅头演唱《敬神调》的同时,12位男子男扮女装,身着白族女子的服饰,进行高跷踩马的表演。所谓“高跷踩马”,是指每人在腰部跨一匹模拟的马,以骑马的形式行走。前半场主要就是以这12位男子“男扮女装”的踩高跷形式进行。
表5-1 五老爷赶马仪式
到了娱神部分,所演唱的《山花调》仍然由赶马男子即兴演唱。“山花”在茶马古道中有着特殊的含义,一般是指情人。赶马路上有这样的说法:“赶马人处处为家,哪里都有他们的家。”这类曲调大多在赶马途中,赶马人与沿途的女子打情骂俏、调情时所唱,也由于这一敏感的称呼,山花调已经逐渐避而不谈。
最后的自娱环节,这个环节在整个赶马仪式中占去大部分的时间。12位赶马人脱下女装,换上生活便装,这时,所有围观人加入仪式,一起嬉戏逗乐,开始赌钱、扣碗、掷色子等轻松自娱的内容。
白族通过这样一个仪式保佑即将出行的赶马人,平安出行,保财而归。在笔者看来,这个貌似简单的本土宗教仪式却透露出白族马帮的独特情怀:其一,严肃的主题与娱乐的形式并存。这个仪式虽然是本土民间信仰的外在体现,在主体上表现是敬神,祈求神仙保佑。但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处处以逗趣、讽刺、玩乐作为主要内容。笔者认为,用这样一个主题严肃而内容相对轻松的联欢方式,主要是给即将出门的赶马人放松心态。提供充足的娱乐时间,使赶马人与其亲人在特定的场合相聚,从而体会到亲情的温馨和家乡父老的牵挂,不忘故土,使故土神灵保佑,让赶马漂泊人成为有根之人。其二,白族与汉族之间相互交融的结晶。一来,仪式中的《敬神调》与汉族马帮《赶马调》故事情节雷同,叙事手法类似。二来,仪式中的“踩高跷”原是汉族的一项民间活动,白族马帮却正是以这样一个形式贯穿仪式,表达敬神之意。而从时间来看,赶马仪式安排在每年正月十六以后,寓意十分明显。即过了汉族的农历新年、小年之后,马帮往往是在这个时间出发,这也是基于汉族的传统节日为准。其三,五老爷赶马仪式实则是一个贴近生活,真实反映马帮的本土信仰仪式。不管是赌钱,还是山花,它更重视的主题并非只是敬神,而是娱神,它通过赌钱、山花这样的民俗活动,真实再现马帮生活的场景。因此,五老爷赶马仪式虽然有着民间信仰的“外衣”,但它反映出的正是白族马帮普普通通的赶马生活以及对于茶马古道积极、乐观的娱乐心态。笔者认为,五老爷赶马仪式的真正精髓就在于,它通过敬神、娱神这样一个外在表现形式,使每一个赶马人都能体会到,在茶马古道上,五老爷始终与他们在一起,五老爷就是他们在茶马古道上精神生活的偶像和支柱,五老爷会处处保护他们,使每一个赶马人的心灵得到慰藉和充实,远离家乡不感到遥远,远离亲人不感到孤独,从而安心把马赶好。这种本土宗教信仰不仅是白族马帮理解的最好的敬神方式,也是他们对于茶马古道的尊重和畏惧。
随着茶马古道的废弃和马帮的逐渐消失,“五老爷赶马仪式”也渐渐地退出了人们的视野,现在这样的仪式虽然仍在进行,但只是附近村民模仿马帮的聚众娱乐,盛况与往日而不可同语,现如今五老爷山神庙门可罗雀。但无论如何,沙溪镇的赶马仪式是较少见的与马帮直接相关的本土宗教信仰,它在茶马古道的路上,一来体现出横向范畴的交融与多元,以兴教寺最为代表,集佛教、道教、基督教为一体,具有典型的代表性;二来也因为它是白族、汉族文化的交融之作,备受当地白族、汉族人们的关注;三来它直接明了地反映出茶马古道的信仰,在文化事象中最直接的体现出了马帮文化对于茶马古道的适应性与妥协性特征。
图5-5 沙溪镇五老爷赶马仪式 摄影:杨惠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