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讲古道故,都有个引子,正话不及宛转而说,先扯个闲篇。当年在瓦舍里,这叫“得胜头回”,取其开张大吉之意。此时不能坏此规矩;遂也说一个得胜头回,拈出《南国之冬》全篇线索,犹如鬼神故事里经常闻见之“血饵”是也——粗观之,一个不辨真伪、全无干系的偏远故事,更与史事现实,了不相涉。用说书人经常打的譬喻来说,不外是草蛇灰线,未睹形影;细思之,将这得胜头回置诸全书之间,竟也首尾无缺,因果俱全。且一小小榫合机关,居然照应全篇,为千百人物事端的发轫,这也是后世风闻热闹之人,于可喜可愕之际,所不能追勘覆按者。
正是——
河南嵩阳有个出了名儿的人,叫毕顺风。给叫毕顺风,有许多缘故,其一是因为他少年老成,比旁人活得都快。毕顺风少年老成,半是因为长相,年纪才刚上十五六,一头黑发就渐渐花白了。人过二十,得了一场大病,猛里瘦下来,痊可之后,满脸的皱纹捏出一张垮脸,人都当他七老八十了。这样的长相未必没好处,出门做生意,人都看他年长辈高,凡事敬让三分。至于东西周转、南北流通,几多年下来,生意越做越大,他还是一副腰脚顽健的模样,外人不知他其实还是个少壮,更听不出他乡音里籍,只是尊仰他年事老大而已。
这还不算,成天价出门在外,什么人会须应付?什么人必须疏远?什么人可通款曲?什么人可共福祸?这都得察言观色。一旦在这一层上作得功夫,听人说话就不吃力了,仰体意旨,曲意逢迎,往往窥得人心机于无形之间,让人无从提防;总感觉同他相处十分融洽,不论谈什么,他都能顺丝就理儿地捧着话题奉陪到底,何如一江春水向东流,直挂云帆济沧海?号之曰“顺风”,还觉委屈他了。
这回说毕顺风,是因为他老婆怀孕了。夫妻俩结褵三五载生儿育女,原本极是平常。可毕顺风不常在家,年近三十能添子嗣,自然万分欣喜,算计着产期近了,就急急忙忙往家赶。不意于离家五十里上错过了一个宿头,又走了一二十里才感觉困乏,想起来了,已经无处可以打尖。只得在一爿破庙里将歇了个把时辰,拿出包裹里的干粮来充充饥,皮囊里还有一斤多的白酒,使小锡碗盛了,咂巴几口,精神过来了,又急着回家照看妻子,不觉动了个赶夜路的念头——还有三十里步程,到家不过天刚大亮,抢抢路,怎么样也不至于错过妻子的产期。于是一咬牙、一跺脚,鼓着劲儿上路了。
才过那破庙不过二三里之遥,便见前头一个妇人低头疾走,那妇人裹着小脚踩着蹻,步伐却快得惊人。毕顺风想:自己一个人走,容易疲累贪懒,索性跟着那妇人的脚程,一鼓作气地走下去,说不定还早到家了。主意既定,紧跟着妇人又走出一里地去,才发觉一桩怪事:这妇人走了这么大半天,居然没有鼻息动静,脚下也不见祟动。若非内家功夫练得极高,就是妖鬼之流了。毕顺风不觉打了个寒战,正想开口问讯,那妇人却回过脸来,微微一笑,道:“老人家如此赶夜路,不叫辛苦?”
毕顺风惯给人叫老,自然不以为意,顺着话说:“夜里不睡昼里睡,这是咱们上了年纪的习以为常之事;小娘子莫怪。”
“不过,”妇人撇过脸来,朝他脚下眄了一眼,道:“老人家脚程却是不慢。”
原本一腔家有喜事的欣然,冲口就想说:“我老婆在家要生了。”可毕竟还是心机用多,真情慢吐,毕顺风一咽唾沫,把满心乐事吞回肚里,只道:“生意浪里飘滚浮沉,全靠腿子勤励,惯走快了的——可等闲还及不上小娘子。”
“你跟我比?老人家,怕你比不得哪!”妇人又笑笑,倒像是也有什么掩藏不了的喜事要说,一时也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