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书终章，在毛姆的想象里，我们的十位作家聚于一堂。这场突破国籍地界，甚至穿越了时间的聚会，实在令人酣畅淋漓。如果毛姆也出席了这场宴会，他会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宴会厅的一角走来一个小个子男人，他最晚进场，但以最快的速度走到宴会中心—— 一身讲究的厚毛呢料竖纹套装，丝质的口袋巾和浅褐色的衬衣搭配，领带紧紧束到脖口。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硕大的镶祖母绿宝石的戒指，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香烟。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齐，想保持这种发型，少不了出门前要多抹些发油。他的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嘴角稍稍下坠，呈现出一种最成熟老练又略带失望和消极的表情。小个子男人来到巴尔扎克身边，语气稍显激动：“巴尔萨先生，终于见到您了！您是我心里最伟大的作家。”后者也许早已习惯了同行的艳羡崇拜，他把毛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淡淡说：“我看过你的剧本。呃……你手上的戒指不错。”偶像的冷淡态度让毛姆觉得有些愤怒和羞耻，他转身加入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和狄更斯的闲聊，这三人的气氛有点尴尬，陀思妥耶夫斯基坚持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小说：他的作品，和其他人的作品。托尔斯泰则不以为然：“任何没有教化意义的小说，怎么能称为伟大？”狄更斯全程乐呵呵的，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架势，他说：“卖得好的小说，就是伟大的小说。”毛姆不便直接点头认同，毕竟在一群文人中谈钱，很容易就沦为众矢之的。他假作沉思，然后说：“我坚决主张为娱乐而读书。”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嗤鼻一笑：英国佬啊！
奥斯汀小姐和勃朗特小姐坐在长沙发的两侧，互相不说话。奥斯汀的眼睛轮番盯着在场的每位男士，恐怕是为了回家跟姐姐吐槽一番。勃朗特小姐唯一的兴趣似乎在场上的女服务生身上，她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是在研究她的穿衣打扮还是心里另有想法。毛姆认为美丽应是一个女人的社会责任，所以他打量这两位女作家的眼光难免过于严格。勃朗特小姐在他心里除小说家外，还是个伟大的诗人。但她那副愤世嫉俗的假小子神态实在令毛姆不敢恭维。犹豫片刻，他选择坐在了奥斯汀小姐身边。“您的《傲慢与偏见》我非常爱读。”“您的《面纱》也不错。”冷冷地打过招呼后，两人开始了对彼此的打量：她在他眼中是头脑魅力远大于外形魅力的可怜的女人，他在她眼里是其貌不扬、财富有限的二流单身汉。
毛姆很快便如坐针毡，起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赫尔曼·梅尔维尔从亨利·菲尔丁和福楼拜身边“解救”出来。至少他觉得，他们并不是一种人。菲尔丁和福楼拜都过于精明，这种精明也可以称作入世。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出于可谓功利的目的，尽力把事做到最好。精明的人总是少了点趣味，而梅尔维尔，则更像毛姆心里的斯特里克兰德。
“先生，您出过海吗？”梅尔维尔问。
“还没有这样的机会，很遗憾。”毛姆作答。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奇怪的是，梅尔维尔的声音里并听不出遗憾，他反而激动地抬了抬眉毛，“我十七岁就跟船出海了，太平洋上的海水气味比我家里的味道还要熟悉！我好几次在食人岛上险而逃生，后来发生的事，连霍桑听了都惊讶不已……”
毛姆没有听下去，快步走开了。他对人性的了解，犀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任何的炫耀，即使打着文学的幌子，也能被他一眼识出。他那么聪明，可又是自卑的。这种自卑也许又来源于聪明，或者说一种透彻的大智慧，当入世和清高同时出现在一个可怜的人身上，那无异于一种最狠毒的折磨。毛姆穿过宴会厅，穿过熙攘的人声，穿过奥斯汀小姐犀利的眼神，穿过嬉皮笑脸的司汤达的俯视，快步走到了阳台。他是在场第十一位作家，也是唯一一位评论家。但他又算哪门子的评论家呢，毕竟满地都是六便士，可他只想看见月亮。
译者 张乐 2018年10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