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停车的这个大院看样子是家破落的财主家,长满篙草的土围墙和破炮楼,油漆班驳得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破大门。两尊布满土的石头狮子,有一尊脑袋已经掉了。门口的石头阶上坐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头,瞪着眼睛,张着没有牙齿的嘴瞅着我们乐。
我走上前大声说:“大爷,我们是来打猎的,想把车停在这你看行不行?”
这老头身板挺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听我这么一说笑了:“哎呀哈,当兵的还打猎?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打胡老三的呢!”
“胡老三是谁呀?”
“胡老三是俺这块的胡子头,你没看俺这家都叫他造害完了?”
赵杰问他:“大爷你们这有狍子吗?”
“净瞎扯,咱这山叫大砬子山,哪有狍子?狍子在北满的大山里。”
“那咱这块都有啥野兽?”
“大的野兽没有啥,山鸡、野兔和狼倒多的是。”
“大爷你看我们要打这些东西到哪块打?”
“顺着西沟塘子往山下走,那地方石头洞多,野兔有的是。”
赵杰从挎包里掏出两根麻花递给老头说:“大爷,我们把车放在这,你给瞅着点就行。”
老头接过麻花乐了:“家里人都上大石桥串门去了,就留我在家,反正我也是看家,多看个车也没啥。你们放心去吧,我给你们看着。”
我们四人安排好车以后,背着枪带着吃喝顺着沟塘子往大山走去。
刚进沟塘子,就听见山梁子那边传来小孩子不是好声的叫唤,赵杰说:“这孩子咋地啦,咱们过去看看。”我们跑上小山梁子往孩子哭的地方一看,只见树杈堆旁一个四十多岁身穿棉袍头戴瓜皮棉帽的人,正用木棍抽打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打得小孩满地乱滚。那人边打边骂:“我他妈的叫你偷懒,拿点柴火费了这么半天的事!”小孩连哭带喊说:“你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东家在打小伙计,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弟弟被张保长毒打的情景。这满腔怒火涌上心头,说了句:“这帮土豪恶霸真不是个东西!”
这时候,站在我身后的警卫连中士侯殿春问我:“王参谋你说啥呢?”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怔怔地瞅着我。我忽然想起来,这土豪恶霸的词是共产党八路军那边用的,我这一上火怎么把这词也说出来了?于是马上又改了一下口:“这老财没有好东西!”
侯殿春笑了笑,赵杰在一旁瞪了我一眼,我才想起来当着矬子别说矮话,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有钱人里也有好人。”
这时候,那个中年人好像是打累了,坐在一个大树茬子上点着一支烟,一边吸一边看着小孩背着一捆柴火走了。赵杰对我说:“这人挺可恶啊,这么点个小孩下这么狠的手,真有点太过分!”
“咱们先练练枪法咋样?”
“你可别乱来呀,你可不是日本鬼子,打死他是要沾包的!”
“你寻思哪去了,我能随便打死老百姓吗?”
“那你是啥意思?”
“咱吓唬吓唬他。”
“怎么吓唬?”
“我带一个人上那边的山梁子,你们在这边山梁子。咱们从两边往他身边开枪,保准吓得他屎都拉裤兜里。”
两个士兵都说:“行。”
赵杰也说:“咱们就逗逗他。”
我领着侯殿春从下边的沟塘子偷偷摸到对面的山梁子,趴在地上架好了枪。
这家伙这时抽完烟,架起了二郎腿,嘴里哼哼着东北的“二人转”。我照他的头顶上砰的就是一枪,他一头栽到地上一动不动,当时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我这一枪把他打死了。仔细一看,只见这小子两手捂着脑袋直哆嗦。侯殿春照他的屁股后就是一枪。他屁股后的土一冒烟,蹭地往前一趴。对面山梁子赵杰的枪也响了,他的头前一冒烟,吓得他往后一缩。侯殿春又一枪打过去,他又往前一趴,刚想往起站我照他的头顶又是一枪。这小子站也不是,趴也不是,退也不是,没招了。直起身子跪在地上,两手冲两边山梁子连连作揖大声喊道:“三老四少,各位老大!兄弟我不知哪块得罪了,请挑了亮子,别叫我这么遭罪!”
我冲他喊道:“你觉得遭罪啦,刚才打小孩的时候你不是觉得挺高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