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痛苦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谁能够逃脱他的罗网。有些人没有衣服,有些人没有面包。有些寡妇穿着紫衣,有些寡妇只有破衣烂衫。麻风病人在沼泽地里游**,他们对彼此都很冷酷。乞丐在大路上来来往往,他们的钱包都是空的。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的是饥馑,而瘟疫就坐在城门口。
“走吧,让我们去改善这些情形,让它们不再发生。既然你的爱人不肯听了你的呼唤出来,你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里呼唤她呢?爱情又是什么,值得你这么看重它呢?”
可是年轻的渔人不睬它,因为他的爱的力量太强大了。每天早晨他都去呼唤小人鱼,每天中午又去呼唤她,到了晚上他又叫她的名字。可是她一直没有从海里浮上来跟他会面,他在海里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她,尽管他在海中的河流里找过,在波涛下的山谷里找过,在被黑夜染成紫色的海里找过,在被黎明染成灰色的海里也找过。
第二年又过去了。晚上年轻的渔人独自坐在篱笆条筑的屋子里的时候,灵魂对他说:“唉,我用恶引诱过你,用善也引诱过你,可是你的爱却比我更强大。我不会再引诱你了,只是我请求你允许我进入你的心脏,这样我就能像以前一样跟你成为一体了。”
“你当然可以进去,”年轻的渔人说,“因为在那些没心的日子里你走遍了世界,肯定受了不少的苦。”
“啊呀!”灵魂叫道,“我找不到可以进去的地方,你的心被爱紧紧地包围住了。”
“我真想可以帮你忙。”年轻的渔人说。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从海里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悲声,就像是有一个人鱼死掉的时候,人们听见的悲声一样。年轻的渔人跳起身来,离开他的篱笆条屋子,跑到了海岸边。黑色的波涛急急地朝岸边涌来,上面托着一样比银子还白的东西。它就跟浪花一样白,在波涛上就像一朵花一般起起伏伏。浪花把它从波浪那里接了过来,泡沫又把它从浪花那里接了过来,最后海岸接受了它。年轻的渔人看见在他的脚边,躺着小人鱼的尸体。她躺在他的脚边,已经死去了。
像是被痛苦重重击中的人一样,他扑倒在她身边哭泣,亲吻着她冰冷的红唇,抚弄着她琥珀色的湿发。他扑倒在她身边的沙滩上,哭得就像一个因快乐而颤抖的人,他用两条棕色的臂膀将她拥抱在胸前。她的嘴唇已经冷了,可他仍然亲吻着。蜜色的头发带着咸味,可他仍然带着痛苦的快乐去嗅闻。他吻着她闭起的眼帘,他的眼泪比她眼角上的浪花更咸。
他对着死去的人鱼忏悔。他把自己苦涩的酒一般的经历,倾倒在她那贝壳似的耳朵里。他把她的小手钩住自己的脖子。他用手指触摸着她芦管似的咽喉。他的快乐真是苦痛啊,苦痛,他的痛苦又充满了奇异的快乐。
黑色的海来得越来越近,白色泡沫像麻风病人一样呻吟。大海用它泡沫的白爪抓挠着海岸。从海王宫里又传来了悲声,在远处的海面上,高贵的特赖登们嘶哑地吹响他们的螺号。
“快逃走吧,”渔人的灵魂说,“海来得越来越近了,如果你再拖延,它就会杀死你。快逃走吧,我很害怕,因为你的爱那么强烈,你的心对我紧闭着。快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会连心也不给我,就送我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可是年轻的渔人不听灵魂的话。他呼唤着小人鱼,对她说:“爱比智慧更好,比财富更珍贵,比人世间女儿们的脚更美丽。火不能毁灭它,水也不能浇灭它。我在黎明呼唤你,你却不来跟我会面。月亮也听见了你的名字,你却不理睬我。我邪恶地离开了你,我出去游**却伤害了我自己。可是你的爱一直跟我在一起,它一直很强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战胜它,尽管我看到过恶,也看到过善。现在既然你死了,我当然也要跟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