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科举考试中没有这么一个名目。大唐盛世中,唐明皇李隆基在开元年间曾经开创了一个“博学宏词科”,就是在已经考中进士的人里面,再考选才学更高的一批人的意思。后来,因为难度太大,虽然一直在延续,却没有很普及。如今,康熙皇帝想出这么一个“博学鸿儒科”来,虽然只有一音两字之差,意思可是大不相同。“宏词”变成“鸿儒”,意思就完全变成两回事儿了。鸿儒者,硕德饱学之大儒也,是学问之集大成从而有很高成就者,可不是一般咬文嚼字的酸秀才。《陋室铭》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鸿儒现身,是可以蓬荜生辉的。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于是,一时间,能被推荐参加这场考试本身,已经成了读书人极大的荣耀,何况是皇帝亲自主持考选。康熙皇帝一眼看透了中国文人士大夫们心里想的那点事儿,从而设了这样一个局,真是够难为他的。
在为此发布的文告中,康熙皇帝认为:自古一代之兴盛,必定需要天下贤才振兴文化、共襄盛举方可达成。因此,他下令,全国官员不论职位高低,都可以举荐人才,只要品学兼优、学识卓越,不管是否已经做官,都可以在推荐之列,皇帝将亲自考试录用。随后,一场在全国范围内搜求荐举人才的运动轰轰烈烈地扩展开来。
当时,大清立足中国已经三十多年,尽管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但大明遗民的亡国之痛、士子气节、种族成见和对大清入关后暴政的不齿,仍然在心底里发生着作用。因此,在荐举名单中,那些声望素著、影响巨大的超一流人物,如顾炎武、黄宗羲、傅山等人便成了一个大麻烦。地方官拿着征举诏书来到顾炎武家里时,六十五岁的顾炎武表示,他宁死也不会应召,如果一定要强迫的话,则唯有一死而已。地方官无可奈何,只能作罢。黄宗羲也一样,对来动员他的官员说,若要相逼,自己可以自杀。
关中名儒李颙(yōng)和山西大儒傅山的遭遇很好玩。
以前,朝廷曾经征召他们入朝做官,被他们以身体不好或者病重为由拒绝了。这次,地方官可能是太想表现一下自己实心任事的精神了,于是,就把这些真正的鸿儒包裹起来,强行用床抬着他们前去参加皇帝的考试。李颙被抬到省城后,一连绝食六天,地方官慌了,害怕把喜事变成丧事,只好又把他抬回去。后来,康熙皇帝到西安要见他,他托病不见。搞得皇帝好生无趣,悻悻然的康熙居然写了一块匾额送给他,上面大书四个字,曰:“志操高洁”。就凭这一手,康熙还真是不简单。傅山则是另外一个路数:被抬到北京城外时,他赖在轿子里死活不肯进城,大哭大闹,城里的王公大臣们慕名前来看他,他就装傻充愣,彻底将喜剧变成闹剧,看上去实在有失体统,康熙无计可施,于是也原样把他抬了回去。
这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对天下人的善意,这种态度时常可以换取巨大的回报,想必康熙心里算得很清楚:中国文化是一种等级顺从文化,一般不大会培养出天生不识好歹的人,对抗的升级常常在官府举措失当之后发生。推测起来,他必定坚信:自己释放出去的善意不会落空。若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令人很难想象他如何能够长期坚持这种做法。
最后,一百七十余人的荐举名单上,有一百五十四人来到北京。皇帝很体贴,告诉他们说,时令已经十一月,“冬日晷短,难于属文,弗获展厥蕴抱”——冬天到了,昼短夜长,不是做文章的好时候,难以显现出大家的满腹才学。大家可以在北京充分准备一下,来年天气暖和了再说。然后,命令有关部门安置好他们的食宿,每人每月发给颇为优厚的补贴,使大家不必为衣食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