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孩子:
这是本月第四封信了。每次提笔给你写信,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温暖和安宁。这一回尤其高兴。前信不是告诉你,说法国唱片来了,搁在海关上吗?隔了一天,中共上海市委文艺工作委员会的负责人之一吴强先生打电话来,我顺便托他写证明书,两小时之内,证明书就送来了;下一天妈妈上邮局去等了三小时,终于“免税”领出。海关人员说他们认为是可以通融的,但章程上没有条例可引,必须送往总关,由上级批准,所以前后花了很多时间。片子一拿回来,我连午觉也没睡,就从头至尾听了一遍。
二十二日下午:自己听了一遍;傍晚:李翠贞先生来听一遍;二十三日傍晚:林医生夫妇及周朝桢先生来听;二十四日夜:名强、酉三、容生、柯子歧四人来听;二十五日晨:恩德来听;下午:雷伯伯来听,恩德又听一遍;二十六日夜:中共市委文艺领导吴强及周而复两先生来听了《协奏曲》。
你看,大家多兴奋,家里多热闹!今天傍晚必阿姨、张阿姨还要来听。因为家中没长工,客人多了忙不过来,只能让他们陆续来听。过几日还要约毛楚恩及陈伯庚。他们过去对你那么好,不能不让他们听听你的成绩。
《协奏曲》钢琴部分录音并不如你所说,连轻响都听不清;乐队部分很不好,好似蒙了一层,音不真,不清。钢琴loudpassage[高音片段]也不够分明。据懂技术的周朝桢先生说:这是录音关系,正式片也无法改进的了。
以音乐而论,我觉得你的《协奏曲》非常含蓄,绝无鲁宾斯坦那种感伤情调,你的情感都是内在的。第一乐章的技巧不尽完整,结尾部分似乎很显明地有些毛病,第二乐章细腻之极,touch是delicate[精致]之极。最后一章非常brilliant[闪耀]。《摇篮曲》比颁奖音乐会上的好得多,mood[情绪]也不同,更安静。《幻想曲》全部改变了:开头的引子,好极,沉着,庄严,贝多芬气息很重。中间那段slow[缓慢]的singingpart [演唱部分],以前你弹得很tragic[悲痛]的,很sad[伤感]的,现在是一种惆怅的情调。整个曲子像一座巍峨的建筑,给人以厚重、扎实、条理分明、波涛汹涌而意志很热的感觉。
李先生说你的协奏曲,左手把rhythm[节奏]控制得稳极,rubato[弹性速度]很多,但不是书上的,也不是人家教的,全是你心中流出来的。她说从国外回来的人常说现在弹肖邦都没有rubato了,她觉得是不可能的;听了你的演奏,才证实她的怀疑并不错。问题不是没有rubato,而是怎样的一种rubato。
《玛祖卡》,我听了四遍以后才开始捉摸到一些,但还不是每支都能体会。我至此为止是能欣赏了Op.59,No.1 [作品五十九之一];Op.68,No.4 [作品六十八之四];Op.41,No.2[作品四十一之二]; Op.33,No.1 [作品三十三之一]。Op.68,No.4 [作品六十八之四]的开头像是几句极凄怨的哀叹。Op.41,No.2 [作品四十一之二]中间一段,几次感情欲上不上、几次悲痛冒上来又压下去,到最后才大恸之下,痛哭出声。第一支最长的Op.56,No.3 [作品五十六之三],因为前后变化多,还来不及把握。阿敏却极喜欢,恩德也是的。她说这种曲子如何能学?我认为不懂什么叫做“tonecolour”的人,一辈子也休想懂得一丝半毫,无怪几个小朋友听了无动于衷。coloursense[音色领悟力]也是天生的。孩子,你真怪,不知你哪儿来的这点悟性!斯拉夫民族的灵魂,居然你天生是具备的。斯克里亚宾的Prélude [《前奏曲》]既弹得好,《玛祖卡》当然不会不好。恩德说,这是因为中国民族性的博大,无所不包,所以什么别的民族的东西都能体会得深刻。Notre -TempsNo.2 [《我们的时代》第二号]好似太拖拖拉拉,节奏感不够。我们又找出鲁宾斯坦的片子来听了,觉得他大部分都是节奏强,你大部分是诗意浓;他的音色变化不及你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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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这几天会收到你的信吧,又有一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信的问题望一一详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