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孩子:
今晨收到风景片一大包,使你花了二十三兹罗提[即Zlotych。波兰货币单位]的航空邮费;其余只要平信当印刷品寄,恐怕二个三个兹罗提也够了。你虽然手头有钱,也要计算计算。风景片寄航空,不太合算了。平时习惯,随便挑一张好看的,写上几句话,当作航空信片寄,也便宜多了。以后寄音乐会招贴,也只消平寄,并写明“印刷品/Imprimee(法文)/PrintedMatter(英文)”。
上次黄宾虹画片,买来只有二百万多,到邮局一问,当航空印刷品的寄费却要十一万余,故当场即改作平信寄。这次寄你的手套,一副是大冷天开音乐会等等用的,一副是鹿皮面,绒里子,预备初冬或深秋用的。另外一包书。本来带了两瓶头发水,装了木匣,驻邮局的海关人员说,到波兰时进口税很大,犯不着的,故临时作罢。
寄你的书里,《古诗源选》《唐五代宋词选》《元明散曲选》,前面都有序文,写得不坏,你可仔细看,而且要多看几遍;隔些日子温温,无形中可以增加文学史及文学体裁的学识,和外国朋友谈天,也多些材料。谈词、谈曲的序文中都提到中国固有音乐在隋唐时已衰敝,宫廷盛行外来音乐,故真正古乐府(指魏晋两汉的)如何唱法在唐时已不可知。这一点不但是历史知识,而且与我们将来创作音乐也有关系。换句话说,非但现时不知唐宋人如何唱诗、唱词,即使知道了也不能说那便是中国本土的唱法。至于龙沐勋氏在序中说,“唐宋人唱诗唱词,中间长加‘泛音’,这是不应该的”(大意如此)。我认为正是相反:加泛音的唱才有音乐可言。后人把泛音填上实字,反而是音乐的大阻碍。昆曲之所以如此费力、做作,中国音乐被文字束缚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古人太懂文字,不大懂音乐;懂音乐的人又不是士大夫,士大夫视音乐为工匠之事,所以弄来弄去,发展不出。汉魏之时有《相和歌》,明明是duet [二重唱]的雏形,倘能照此路演进,必然早有polyphonic [复调的],不料《相和歌》词不久即失传,故非但无polyphonic,连harmony[和声]也产生不出。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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