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欺骗你自己,每时每刻你都在告诉你自己,你恨林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林家,你所有的努力真的是因为恨林家吗?在努力发展自己实力的过程中,在打击林家的过程中,你已经与苏绣,与中国刺绣业融为一体。
你能否认你爱着苏绣这门古老的民族艺术吗?”孟水芸大声地问道。
许茹宝转过身去,背对孟水芸道“为了达成目的,你也在不择手段。话说的很漂亮,可是我要让你失望了。这些虚幻的美名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你我皆为中国人,这百年老厂,这庞大的苏绣集团公司就是数万苏绣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林家祠堂下的秘密宝藏不仅仅属于林家,更属于每一个苏绣人,属于我们每一个中国人。
敌机轰炸,大水涌来,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用数百保安看护后花园?
在一次次经济窘迫时,为什么你不肯逼迫苏婉容和我从里面取出一件真品?
任何一件真品都可换得巨大的财富,为何你不这么做?
因为你不舍得,你不舍得任何一件凝结了刺绣人心血和历史价值的绣品流失出去,流失到外国人的手中。
纵然我们之间有着无数仇恨,但我们骨子流淌的都是中国人的血液。我们在内心都爱着这百年老厂,都想承担起数万苏绣人生存的重任。
你是我的仇人,但你也是我敬佩的中国苏绣女杰。
我乞求你的帮助,和我共同诱敌,将敌人灭杀在地下。
我相信你不会拒绝我,因为你我同为中国人。”孟水芸大声道。
许茹宝背对孟水芸,泪水滑落下来。
身后这个自己敌视许久的女子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撞击着自己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戳破了自己借贷给林氏绣品集团公司两百万大洋的本质,戳破了自己最高傲的伪装。
良久,许茹宝淡淡地说道“我答应你共同灭杀日军,但我也要告诉你,我之所以答应你只因为‘中国人’三个字。”
孟水芸哽咽道“谢谢你,谢谢你。”
晚风习习,孟水芸转身朝许家大宅的大门走去。当走到大门处时,孟水芸猛回头,正好和向这边望来的许茹宝视线相对。
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孟水芸哭道“为什么要活在仇恨中?为什么不能主动解开自己的心结?
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你是我的公公最爱的女人,我们本该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本该称呼你一声姨娘。
为什么要将一切毁灭?我们本该是家人。”
缓缓转过身子,孟水芸走了。惋惜,无奈,难过。
夜色中,许茹宝站在许家正堂久久地凝望着早已没有人影的正门发呆。
扑通一声,许茹宝跌坐在椅子上。
犹如一个孩子,这个刚强了一辈子,这个用了一辈子心计的女人抱着胳膊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孟水芸那句“你是我公公最爱的女人”像利剑一般深深穿透了她用无数仇恨的谎言搭建的堡垒。
周遭一片废墟,许家正堂的灯光透射出来,犹如从一座庞大的坟墓里透出的诡异之光。
仇恨,爱,究竟哪一个是真的?
许茹宝站起身来,犹如一个暮暮垂已的老人,艰难地,踉跄地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黑暗中,郝兆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手紧紧地放在胸口,心疼,既是心疼远处这个踉跄踯躅的女子,也是心疼自己,自己这个用了一生苦苦寻觅,苦苦陪伴的人。
一生的陪伴,不过是镜花水月。自己用生命护卫的女人终究爱着的是那个仇人。
……
匆匆看望了躲避和生活在林氏绣品集团公司地下室的家人和工人,绣娘,云水西塘百姓,孟水芸抓起一个手电筒朝地下室出口走去。
“水芸,已经深夜,你还要去哪里?”孟木娘忧虑地问道。
看着苍老的孟木娘,孟水芸哭道“姑姑,水芸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敌机随时会轰炸,现在又是深夜,你一个人,太过危险,要几个人陪你去吧。”安容顺道。
看着众人,孟水芸道“有人帮我,没有人敢伤害我。”
众人不解道“是谁?”
仰起头,看着地下室外清冷的夜空,眼泪涔涔落下,孟水芸哽咽道“我的婉蓉姐和我的紫安姐在陪伴着我,在护卫着我,任凭是人鬼蛇神,都不敢欺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