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凯琳朝他微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份文牒,放回口袋里,车夫抖动缰绳,马儿继续迈开步子。
当马车快要全部钻进城门的阴影里时,她回头望向依然瞪大眼睛盯着她的卫兵,高声问了一句:“圣庙还是在城东头吗?”
这一次,她用的是西维尔的土话。当卫兵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向她点头时,她扭过头去,抿着嘴偷笑了起来。
她理解他的心情,非常理解,如果换成她站在那个位置,她觉得自己的表现也会差不多的——在洛瑟兰的东西南北,在信奉尊神威玛和他圣哲的众多王国,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猎魔人,但当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猎魔人站在自己眼前时,每个人的表现都会差不多的。
她还记得那些故事,当她坐在壁炉边或是躺在床上时,年老的女仆边钉着刺绣边讲的那些故事。
许多故事里都有猎魔人,在某些故事里,他们穿着黑色的皮衣,戴着宽沿的黑帽子,罩在长长的黑斗篷里;而在另一些故事里,他们有着苍白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和在夜里发光的红色眼睛;甚至有些故事说,他们会用小孩的鲜血,哦,有时是处女的鲜血,或者死人的头发乌鸦的指甲蚊子的鼻涕什么的,来强化武器或是自己的力量……
啊,管它是什么呢,反正那时候她经常被这类的故事吓得拿被子蒙着半张脸瑟瑟发抖,之所以只蒙半张则是因为她得在伊莫面前显得勇敢些,伊莫在这种时候一般会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被子里去,把脑袋埋到她的胳肢窝底下,但当下次讲故事的时候,他又会不长记性地瞪大眼睛凑过来。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但笑完之后,她觉得有点淡淡的失落——那些日子都过去了,现在伊莫已经快要娶妻生子,而她,自己成了恐怖故事的主角。
——和那些故事都不一样的主角。
不同的故事里有着不同的猎魔人,但从没有一个故事里的猎魔人,是像她现在一样穿着和农夫一样的衬衣和背带裤,坐在吱嘎作响的破马车上的。
所以她对那种困惑和讶异的表情早已经司空见惯了,而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猎魔人?
那无疑让这种讶异变得越发夸张和滑稽了。
她原本还有个问题要问的,但一来她想品尝下自己揭晓答案的兴奋,二来,她有点害怕听到和期望不同的答案,最后她作罢了。
马车已经穿过城门,西维尔的街巷与楼阁涌入眼帘,淡淡的烤面包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是进城门的路右边第三家店门,不用看就猜得到,她使劲吸着鼻子,想要分清那香味和十五年前有什么差别。
马车从面包坊门前踏过时,她朝柜台里面张望了下,老乔布还在,只是不再戴着他的白帽子了——那时他还只是秃顶,现在已经一点头发都没了。
而小乔布戴上了那样的白帽子,他看上去比小时候胖多了,鼻子和下巴都显得圆乎乎的,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把刚出炉的面包码在柜台上,垒成一座方塔。
他抬头瞟了一眼马车,但无疑没能认出她来。
“第三个路口往右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兴奋和一丝向导般的骄傲——去揭晓答案的时候到了。
“圣庙的牧师还是柯尔特吗?”
还没望见西维尔城墙的时候,她就急着想要了解这个问题。
在影响她生命的人里,除开父母以外,排最前的也许就是柯尔特了。
她曾经思考过许多次——如果她不是在西维尔长大,如果她从小认识的牧师不是柯尔特,而是个和她见过的绝大多数一样的家伙,她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走上侍奉威玛的道路,更不会成为猎魔人的。
马车拐了弯,沿着有点幽暗的街道往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