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被送回偏房,像只落汤鸡,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爽的地方。冷风一吹,她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阿叶很快端来了一碗滚烫的姜汤,黑乎乎的一碗,辛辣的气味直冲鼻子。云瑶捧着碗,滚烫的温度从粗陶碗壁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暖流,慢慢驱散着体内的寒意。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落水时的画面——阿幼朵破开水面朝她游来时那急切的眼神,还有上岸后,那只紧紧抓着她胳膊、微微发抖的手。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阿幼朵对她这个“替身”的在意,似乎已经超出了对待一个影子的范畴。之前是发簪,现在是毫不犹豫地跳水救人。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阿幼朵,真的对她这个“赝品”,产生了某种……感情?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跳,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不可能。阿幼朵心里只有死去的月娆,她亲口说过,自己只是个影子。
可如果不是,又该怎么解释她这些反常的举动?
云瑶越想越乱,姜汤的暖意好像都堵在了心口,闷得发慌。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偏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沉。
房门被轻轻推开。
云瑶以为是阿叶来收碗,头也没抬,依旧蜷在床榻上,用厚厚的被子裹住自己。落水后的疲惫和心绪不宁让她没什么精神。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榻边。
一股熟悉的、带着水汽和淡淡药草味的冷香飘了过来。
云瑶猛地抬头。
阿幼朵站在床边。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冽,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
“把这个喝了。”
阿幼朵把小白瓶递过来,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关心,但也算不上命令。
云瑶看着那瓶子,没接。她认得,这是苗寨里用来驱寒防风寒的特制药露,效果比姜汤好得多。以前她贪玩淋了雨,阿幼朵也会偷偷塞给她一瓶。
“只是驱寒的药,”阿幼朵见她不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点生硬,“不想明天病得起不来的话。”
云瑶垂下眼,接过瓶子。指尖碰到阿幼朵的手,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
瓶子里是琥珀色的药液,闻起来有股甘草和生姜混合的辛辣味。云瑶仰头喝了下去,味道有点冲,但喝下去后,一股更明显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舒服了不少。
“谢谢……圣女大人。”她低声道谢,声音还有些沙哑。
阿幼朵没应声,也没走。她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云瑶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走神。
偏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幼朵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云瑶,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怕水?”
云瑶心里一紧。来了,又是试探。
她点点头,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嗯……以前,差点淹死过。”这倒不全是假话,小时候学凫水,确实呛过好几次。
阿幼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她就不怕。”阿幼朵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她水性很好,像鱼一样。以前夏天,总拉着我偷偷去镜湖……”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面的话淹没在渐起的晚风中。
云瑶攥紧了被子的一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她当然记得。那些炎热的夏日午后,清凉的湖水,还有阿幼朵被她泼了水后,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些记忆,曾经是她最珍贵的宝藏。如今,却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圣女大人,”云瑶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您……很思念月娆姑娘吧?”
阿幼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留给云瑶一个沉默而孤寂的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