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那个由大理石打造的、流光溢彩的盥洗台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来自瑞士的顶级复合维生素。
她熟练地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胶囊。
然后,她走到马桶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精准地将那粒胶囊拧开,将里面黄色的维生素粉末,全部倒入了马桶,冲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那只维生素瓶的最深处,倒出了另一颗被藏在里面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
那是她通过警方最后的秘密渠道,弄到手的军用级高效避孕药。据说一片,就能保证一个月万无一失。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情欲滋润得越发美艳动人、眼波流转间甚至带着一丝少妇风情的自己。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是龙沧海寄托了所有希望的“未来”,却也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禁区”。
然后,她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药片放入口中,没有喝水,就那么硬生生地、混合着屈辱和一丝决绝,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时那微小的苦涩和粗糙感,是她在这片由爱意和谎言构成的海洋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这个无声的、隐秘的仪式,是她作为警察“青禾”,为自己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可以献出自己的身体,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可以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
但她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怀上一个罪犯的孩子。
这是她对沈霄、对那身早已被深藏起来的警服,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忠诚。
安雅躺回床上,身边的龙沧海在梦中呓语,叫着她的名字,然后习惯性地翻过身,将她紧紧搂入怀中,那只宽厚而滚烫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正在孕育的、属于他的未来。
安雅感受着他滚烫的身体,和自己那颗因为谎言而变得冰冷的内心,形成了巨大的、讽刺的反差。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秘密还能隐藏多久。
每一次吃下那颗药片,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输的代价,她不敢想象。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被这沉重的、甜蜜的、令人窒息的枷锁一点点拖入更深的湖底。
她曾经以为,卧底最难的是欺骗敌人。
后来她才明白,真正困难的是在漫长的欺骗里,不被自己扮演的角色反过来吞噬。
龙沧海对她越温柔,越郑重,越把她放进自己所谓的“未来”里,她就越难只用“目标人物”四个字去定义他。
这个男人罪孽深重,手上沾满别人的血和泪,可他抱着她时的那份珍视,又真实得让人无法轻易否认。
正因为真实,所以更残忍。
安雅缓缓睁开眼,看着床头那只被龙沧海亲手摆上的玉质平安扣。
那是他说要留给未来孩子的东西。
他说,等孩子出生,就把这个挂在婴儿床边,保他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
这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安雅心里。
一个建立在罪恶上的家,怎么可能真正平安?
一个被谎言包裹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
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这个秘密暴露,龙沧海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她更不敢想象,如果沈霄知道她在这个男人怀里,被迫扮演一个期待怀孕的妻子,又会怎样沉默。
夜色越来越深。龙沧海的手依旧覆在她的小腹上,温柔得像是在守护一个梦。
安雅却在这份温柔里感到彻骨寒意。
她轻轻抬手,隔着被子按住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确认那里依旧空无一物。
确认之后,她才极慢极慢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有完全落下,她心里就升起了另一层恐惧。
药物不是绝对的。
谎言也不是绝对的。
她能骗过龙沧海一天,一个月,甚至更久,但她骗不过自己的身体,也骗不过越来越逼近的命运。
窗外,曲江池的水面在夜风里泛起细碎的冷光。
安雅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做出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她必须重新寻找证据突破口。
她不能再这样被困在“妻子”这个身份里,被动等待龙沧海的爱、他的期待、他的孩子计划,像等待一场迟早降临的审判。
她必须先审判他们。
否则,被审判的人,就会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