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兜帽,整个人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副银边眼镜反射了一丝微弱的月光,几乎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安雅走近,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问候,仿佛两个严丝合缝的齿轮,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目标的核心情报已经确认,”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得像是在背诵教科书,“『龙虎豹蛇』四人并非利益捆绑,而是源自于向阳孤儿院的『家人』羁绊。龙沧海是绝对核心,胡振东是忠犬,鲍利是钱袋子,佘兰是大脑。他们的信任基础是『非血缘的亲情』,这颠覆了我们之前的所有判断。”
她冷静地分析着,将自己在家宴上听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转化成了精准的情报。
“从外部渗透,或者用利益分化他们,几乎不可能。唯一的突破口,在于他们对『家人』这个概念的绝对维护。或者说,找到一个能让他们自己产生裂痕的内部矛盾。”
在安雅汇报的过程中,沈霄始终沉默地听着,只是偶尔在关键节点上,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
他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安雅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冰冷而压抑。
他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专业,却明显消瘦了一圈的爱人。风从车厢的破窗口灌进来,吹动了她的衣角,也带来了一丝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味道。
是雪松。
龙沧海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已经像跗骨之蛆,深深地渗透进了安雅的衣衫和发丝。
那味道像一根无形的毒针,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沈霄的心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安雅终于汇报完了所有情报,她停顿了一下,见沈霄没有追问,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沈霄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安雅。”
安雅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硬。
沈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曾经阳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和痛苦。
“过得好不好?”他一步步向她走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委屈你了。”
这句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问候,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安雅心中那座积压了一周的、名为“委屈”的堤坝。
洪水,在瞬间决堤。
她猛地转身,那双曾经在警校里闪烁着星光的杏仁眼,此刻蓄满了泪水。
她再也控制不住,像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扑进了沈霄的怀里,放声大哭。
“呜……哇——!”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在这一刻撕心裂肺。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用拳头一下下地捶打着他结实而温暖的胸膛,将这一周以来所有的委屈、羞耻、恐惧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沈霄任由她捶打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只是伸出双臂,将这个在他怀里浑身颤抖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在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安雅终于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真相。
“对不起……沈霄……对不起!”她的脸埋在他满是泪痕的冲锋衣上,声音含糊不清,却字字泣血,“我被他……我被他玷污了……我不干净了……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碎了沈霄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抱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无边的愤怒和自责像海啸般将他吞没,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曲江池畔,将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到几乎昏厥的女孩,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倒下。
他是她唯一的后盾。
他紧紧地回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他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地重复着:“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得很好……你是最勇敢的警察……”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雅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