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这欲盖弥彰的慌乱,这急于将一切定性为“冲动错误”并埋葬的态度,以及话语里那些破碎的、可供拼凑的线索——“失魂落魄”、“太寂寞”、“说了不该说的”——已经足够在他脑中勾勒出那个下午的模糊轮廓:一个情绪低落的张庸,一个心怀隐秘情愫、婚姻不幸的女人,只有两人的家,一场越界的“安慰”,以及随后发生的、足以让刘惠此刻如此惊慌失措的“错误”。
真相带着暧昧的温度和不堪的重量,落了下来。
李岩转过头,看向刘惠。
她依然保持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颈后的碎发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
珍珠耳钉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微弱而温润的光,却衬得她侧脸的神情更加黯淡。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戳破她那脆弱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希冀。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好。”李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今天去警局说明情况。”
“应该的。”刘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知性,仿佛刚才那一丝慌乱从未存在,“你是小婷的老师,平时对她那么照顾。而且……那天你确实在我那里,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拉开车门,外面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下车前,他停顿了一下,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保重。”
车门关上,将车内那个充满了未竟之言、羞愧与秘密的空间隔绝开来。
李岩站在车外,没有立刻离开,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午后的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
李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闭着眼,试图理清乱麻般的思绪。
脑子里还回荡着刘惠那句欲盖弥彰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庸的“背叛”、警察的审讯、孙凯的重伤……一切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他必须尽快联系张庸,搞清楚那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但手机电量已见底,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回家再充电。
回到家楼下时,天已完全黑了。小区路灯昏黄,照出几道拉长的影子。李岩上了楼,步履有些沉重。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
让他意外的是,刘圆圆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短而整齐,五官英俊却带着一丝书卷气。
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刘圆圆的肩上,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而关切。
男人抬起头,看见李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哥,你回来了?”
李岩的脚步顿在玄关,钥匙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
他盯着那个男人,脑子里瞬间闪过张庸给他看过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家庭聚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站在张庸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张凡,比张庸小六岁。
张庸的养父母在收养他一年后生下的亲生儿子。
从小聪明伶俐,成绩优异,四年前出国读博,主攻计算机科学。
张庸偶尔提起过,说这小子很少回国,忙着学业和实验室项目。
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春节。
但现在,这个“三年没见”的弟弟,就坐在自家沙发上,手还搭在他老婆肩上。
“小凡?”李岩强压住心头的异样,挤出个笑容,关上门,换上拖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
张凡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哥,我昨天刚下飞机。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结果一进门,就听说你出事了。嫂子告诉我了,警察的事……哥,你没事吧?”
刘圆圆也站起身,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住李岩的手:“老公,你终于回来了。张凡是今天中午到的。”
李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刘圆圆的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疲惫和担忧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