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悦耳:“一个掌门,一个神医,倒真像是师父会选的人。”她缓步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蒲团,“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秦嬷嬷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凌波阁,我们可以安心说话。”
我们在她对面坐下。
矮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纹理细腻,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的小炭炉上,一把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李秋水亲自沏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动作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取茶叶、温杯、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从容。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暴露出这具身体终究已经老去的事实。
“尝尝,这是用天山雪水烹的雨前龙井。”她将两盏茶推至我们面前,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幽,“我每年都派人去江南采买新茶,可怎么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或许不是茶变了,是喝茶的人变了。”
我端起茶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小口品尝。茶是好茶,芽叶完整,汤色明亮;水也是好水,清冽甘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只是……确实少了点什么。不是技艺的问题,是烹茶人的心境变了,茶味便也失了魂魄。
“师姊这些年,可好?”李莲花问得温和,像是寻常亲友间的寒暄。
“好?”李秋水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眼角细密的皱纹更深了些,“守着这冷清宫殿,看着镜子里的脸一天天老去——虽然老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却死也死不了。你说这叫好?”
她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否还属于自己:“不老长春功……师父当年传我这门功夫时,说能驻颜长生。我那时年少,只想着永远保持青春貌美,永远被世人倾慕。他从未告诉我,长生是这样一件寂寞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眼角:“他也没告诉我,长生不等于不老。你看,皱纹还是会长出来,头发还是会变白。只是比常人慢得多,慢到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老去,却又无能为力。”
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不知是哪处宫殿的乐师在练习,或是哪个宫人在自娱自乐。曲调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那琵琶声穿过湖水,穿过夜空,飘进凌波阁,在李秋水的话音落下后填补了空白,却又让这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师姐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我放下茶盏,轻声问道。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秋水抬眼看向我,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治好了无崖子的伤。”
“是。”
“他还活着?”
“活着。”我顿了顿,补充道,“在大理隐居,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武功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李秋水的手指猛然收紧,手中把玩的一个空瓷杯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她很快松开手,将碎瓷片轻轻放在几上,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活着就好。”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和琵琶声吞没。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沉重得让人心惊。
“你恨他吗?”我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或许唐突,但我总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六十年,也该有人说出来,有人问出来了。
“恨?”李秋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恨了六十年,早就恨不动了。如今想来,不过是两个骄傲的人,都不肯先低头罢了。他骄傲,以为我会永远等他;我也骄傲,以为他会来追我。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