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老嬷嬷静立门内。她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她看见我们,朝赫连铁树微微颔首,然后用汉语说道:“太妃在凌波阁等候,请二位随老奴来。”
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疏离感。
赫连铁树在门口停步,躬身道:“有劳秦嬷嬷。”说完便退到一旁,没有跟进来。
老嬷嬷——秦嬷嬷转身引路,我们跟在她身后。
进了角门,眼前是一条曲折的复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夜风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将远处宫殿里的歌舞笙箫隔绝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复道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上面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秦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缓无声,显然身怀武功。她的背影挺直,虽然年迈,但行动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上的三层阁楼,孤零零地立在湖心,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阁楼造型精巧,飞檐如展翅欲飞的鸟翼,在月光下投下优美的剪影。最奇特的是,整座阁楼通体用白色的石材建造,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用玉石雕琢而成。
“凌波阁。”秦嬷嬷停在廊桥入口,转过身,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太妃说,只见故人,不见外客。老奴在此等候,二位请自便。”
“多谢嬷嬷。”李莲花向她微微欠身。
我们并肩走上廊桥。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湖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只有月光洒落时才会泛起细碎的银光。几尾锦鲤被脚步声惊扰,甩尾没入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廊桥很长,有九处转折,每一转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有时是远处的宫殿群,有时是湖心的假山,有时是岸边一丛丛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廊桥尽头,便是凌波阁的正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抹昏黄的烛光。
我伸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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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的画像。
那些画像大小不一,装裱各异,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墨色犹新,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从豆蔻年华的少女到风华绝代的少妇,从江南水乡到塞外风沙,从春日赏花到冬夜围炉……数百幅画像,用笔墨定格了一个女子漫长一生的无数瞬间。
画像前,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白发女子。
她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裙,那颜色像是雨后的天空,清淡雅致。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大半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身形瘦削得惊人,广袖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见推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
李秋水今年该有九十余岁了。
可眼前这张脸——除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满头如雪白发——竟依然保留着三十许人的轮廓。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光滑紧致,几乎没有老年斑;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让人惊艳的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让无崖子神魂颠倒的风采。
只是那眼神太深,太静,像是古井深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来了?”她开口,声音却苍老得与面容毫不相称,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我还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些。”
“师姊。”李莲花率先行礼,用的是逍遥派同门之礼,左手压右手,躬身三十度。
我跟着福身:“见过李师姊。”
李秋水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尤其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