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一个普通农家,一年到头能吃几顿肉吗?”
他迟疑了:“一个月一顿?”
“江南富庶些,逢年过节能沾点荤腥。北方贫苦地方,一年到头,也许就过年吃一回肉。”我缓缓道,“至于白米白面,那也是稀罕物。多数百姓吃的是糙米、杂粮,甚至掺着野菜。”
杨康愣住了,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些。
李莲花接过话头:“方才你看到的那片麦田,一亩地,风调雨顺的年景,能收两百来斤麦子。脱粒磨面,再去掉麸皮,能得到一百五十斤面粉。一个壮年男子,一年要吃四五百斤粮食。你算算,一亩地能养活几个人?”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杨康掰着手指算,脸色渐渐变了:“这么少?那一户人家,至少要有三五亩地才够吃?”
“江南地少人多,普通农家能有五亩地,就算中等人家了。”李莲花看着窗外,“若是佃农,租地来种,交完地租,剩下的还不够一家糊口。所以百姓辛苦啊,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就为了这几百斤粮食。遇到天灾,连这些都保不住。”
杨康不说话了,他重新趴回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欣赏风景,而是在观察——观察田里劳作的农人佝偻的背影,观察土坯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观察那些衣衫褴褛却还在奋力耕作的人们。
陆乘风坐在角落里,轻声说:“我老家在湖州,家里原先有七亩水田。那年发大水,田全淹了,爹娘为了保住秧苗,整夜整夜地排水,后来都病倒了。为了看病,把田卖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包袱的手背,青筋凸起。
我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现在在学堂,将来学成了,可以帮更多的人。”
陆乘风用力点头:“白大夫,我记着您的话。我要好好学医术,以后给穷苦人看病,少收钱,甚至不收钱。”
“好志气。”李莲花赞许地看他一眼。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早春的山林还没完全返绿,枯黄的草叶间钻出嫩绿的芽尖,远看像给山峦披了层薄薄的绿纱。
晌午时分,我们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茅草搭的顶,四面透风。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手脚麻利。见我们下车,忙迎上来:“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有什么吃的?”李莲花问。
“有刚蒸的窝头,咸菜,还有早上打的野兔,炖了一锅汤。”
“那就来一锅汤,五个窝头。”李莲花找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杨康好奇地打量四周。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另一桌是个独行的老者,背着个药篓,像是采药人。
窝头和汤很快端上来。窝头是玉米面掺着野菜蒸的,颜色暗黄;汤倒是浓郁,里面有几块兔肉,浮着油星。
杨康咬了口窝头,咀嚼了几下,眉头微皱——这窝头粗糙干硬,和王府里精细的白面馒头天差地别。
李莲花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自顾自吃起来。我也拿起窝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陆乘风吃得最快,他显然习惯了这种粗食。
杨康见我们都吃,只好又咬了一口。这次他细嚼慢咽,像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他忽然说:“这窝头……其实挺香的,有种粮食本来的味道。”
李莲花笑了:“你能品出这个,这顿饭就没白吃。”
二、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嘉兴。
嘉兴城比临安小些,但水网更密。护城河宽达数丈,河面上舟楫往来,樯橹如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的兵丁在逐个盘查。
我们的马车排了约一刻钟才轮到。兵丁见我们衣着体面,马车又有王府标识,态度客气了许多:“几位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从临安来,游学访友。”李莲花递过路引。
兵丁看了看,挥手放行:“近来城里不太平,几位晚上尽量少出门。”
“多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