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新得的雪山云雾。”他说道,自己也执起一盏,却并未就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骨头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嫩芽,并未去碰。“尊上,”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着他,“后山温泉附近,今日午后,有人刺杀我。”
她选择开门见山。一来,此事关乎长留安危,她既是客卿,便有责任告知;二来,她也想看看他的反应。那刺杀,是否与他有关?或者,他是否知情?
白子画摩挲杯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骨头,眸中的那点柔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冰冷与锐利,如同雪夜里骤然出鞘的寒刃。
“你可有受伤?”他的声音很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骨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汹涌欲出的寒意与……一丝几乎被完美掩饰的紧绷。
“未曾。”骨头摇头,将遇袭的经过,包括对方的身法、暗器的诡异,以及最后消失的方式,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唯独略去了自己追入密林以及对方可能熟悉地形等更细节的推测。
白子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仿佛倒映着窗外无边的风雪。直到骨头说完,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炉火上茶壶轻微的沸腾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声音。
“我知道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此事,我会彻查。”
他没有问更多的细节,没有质疑,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怒,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但这简单的回应,却让骨头心中微微一定。至少,此事应非他所为,也非他纵容。
“有劳尊上。”骨头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雪山特有的甘醇与寒意,恰如此时此刻的氛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却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东西,在温暖的空气与清苦的茶香中缓缓流淌。
“今日,是仙剑大会最后一日。”白子画忽然开口,转了话题,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大雪,“魁首已定,是蜀山凌虚。”
骨头对此并无太多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孟玄朗经了那日之事,锐气受挫,能得魁首才是怪事。凌虚实力本就不俗,心性经过打磨,夺冠也在情理之中。
“大会结束后,各派之人会陆续离开长留。”白子画继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场雪,会下很久。”
骨头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一切喧嚣、尘埃、阴谋与杀戮,都深深掩埋。
“很多年前,也下过这样大的雪。”白子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悠远的、仿佛陷入回忆的飘渺,“在绝情殿。”
骨头心头微微一紧,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他要说什么?说起……过去吗?
“那时,绝情殿还很冷清。”他缓缓说道,目光依旧落在无尽的雪幕上,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往昔,“有个怕冷又爱闹的小徒弟,总喜欢在雪地里跑,堆一些奇形怪状的雪人,手和脸都冻得通红,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骨头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追忆,与深埋其中的、刻骨的痛楚。
“她总想拉我一同玩雪,我嫌她胡闹,从未应过。”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哑,“后来……后来她再也不玩雪了。绝情殿的雪,年复一年地下,却只剩下冷。”
骨头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些闷,有些疼。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空旷冰冷的绝情殿,漫天大雪,一个孤单的小小身影在雪地里雀跃,而另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从未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