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黄蓉走后，杨过却未立刻离开。他看看兰道元，又看看小龙女，欲言又止。
兰道元知他有事想说，对小龙女柔声道：“龙儿，你先回房休息，我与过儿说几句话。”
小龙女点点头，并不多问，转身翩然而去，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兰道元引杨过来到房外一处僻静凉亭。月色如水，倾泻在石桌石凳上。杨过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神色犹豫，几次张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难得地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烦恼与羞赧。
兰道元也不催促，自顾自斟了杯凉茶，慢慢啜饮。他何等人物，观杨过情态，联系他平素与那几位姑娘的纠葛，心中早已猜到了八九分。
终于，杨过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兰道元，期期艾艾地开口：“大哥，我……我……”
“是不是为了程英、陆无双、郭芙三位姑娘之事，心中烦恼，不知如何取舍？”兰道元放下茶杯，替他道破。
杨过脸上一红，随即释然，苦笑道：“正是此事。大哥慧眼如炬。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乱得很。”
兰道元“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地分析道：“陆姑娘对你热情真挚，情根深种，身世可怜，你怜惜她，护着她，乃是出于本心善良。程姑娘天资聪颖，温婉可人，与你志趣相投，能懂你所思所想，实是难得的知音良伴。至于郭大小姐……”他顿了顿，瞥了杨过一眼，“她活泼明艳，对你也是一片痴心，只是性子骄纵了些，脾气来得快，且有幼时嫌隙在前。你心中对她们各有牵挂，又觉难以兼得，更恐抉择不当，伤了任何一人，是也不是？”
杨过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半点不差！正是如此！她们……她们都很好，可我……我只有一个人。大哥，你阅历丰富，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才好？”他眼中满是困惑与恳切。
兰道元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语气略带感慨：“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那日我追去绝情谷寻你，阴差阳错，与那李莫愁……唉，发生了一些纠葛。本以为是露水姻缘，过后即忘，谁料此次她竟会前来助我。如今事已发生，牵扯难断，也只能尽力弥补，顺势而为了。”
杨过这才恍然，为何赤练仙子会一反常态，参与到救援全真教这等“正事”中来，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隐情，对兰道元处理这等棘手关系的“手段”，心下不由暗暗咂舌。
兰道元接着看向杨过，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缓缓道：“过儿，若依世俗或某些豪强权贵的做法，你大可将她们都娶了。以你今日在江湖上的声望地位，也并非做不到。”
杨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窘迫与抗拒，连连摇头：“那怎么行！大哥莫要取笑。她们三人性情各异，若在一处，怕不是天天吵得不可开交，家宅难宁。况且……况且我对她们皆是真心，岂能如此轻慢委屈了她们？此事……此事我做不来。”他语气坚决，虽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也显露出骨子里的重情与原则。
兰道元看着杨过眼中那份认真与挣扎，心下微微点头。这孩子虽自小孤苦，行事有时偏激，沾染了几分风流不羁，但本性深处那份对情感的忠诚与珍视，却未曾泯灭。这正是他与那些纯粹浪荡子、或视女子为附属品之人的根本区别。
他微微笑了笑，不再试探，直接道：“既然如此，无法兼得，便只能选一个了。”
杨过精神一振，屏息静待下文。
兰道元目光灼灼地转向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早已看透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摇摆：“选谁，你心里不是早有结论了吗？何须我来告诉你？你只是在回避那个答案，或者说，在回避做出选择后可能带来的其他问题，比如……如何面对另外两人。”
杨过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兰道元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一直不愿深究的心门。那些纷乱的思绪、刻意的回避、莫名的烦躁，此刻都清晰起来。是啊，他心底深处，那个刁蛮任性、却又单纯热烈、从小一起长大、恩怨交织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占据了最特殊的位置。只是这份感情，掺杂了太多复杂的往事与骄傲，让他不敢轻易承认，更不知该如何处理与其他两位姑娘的关系，才一直逃避。
他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恍惚，时而挣扎，最终渐渐沉淀为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坚定。他抬起头，眼中迷茫尽去，对兰道元郑重一揖：“大哥，我明白了！多谢大哥指点迷津！”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挺拔而决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兰道元目送他远去，轻轻摇了摇头。少年人情事，总是这般百转千回。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小龙女并未入睡，正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一本旧书。见他回来，抬起清澈的眼眸。
兰道元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直言道：“龙儿，有件事需与你说。我已认了完颜萍做义妹。”
小龙女点了点头，神色无波：“嗯，好的。”她心思单纯通透，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反而觉得兰道元如此处理，是负责任的表现。
兰道元顿了顿，又道：“还有……今日我去见了你师姐，李莫愁。”
小龙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静静看了他片刻。她虽不谙世事，却并非不懂人情，更与兰道元心意相通，能感知他此刻的坦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沉默少顷，轻声道：“师姐她……一生执着，性情偏激，命运多舛。你与她……既然事已如此，乃是天意弄人，冥冥之中自有因果纠缠，强求不得，也逃避不得。只要……只要你心中清明，无愧于人，便顺其自然吧。”
她的话语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超然的理解与包容。兰道元听她如此说，心中那一点因复杂关系而产生的细微滞涩，顿时消散无踪，只觉得无比踏实与温暖。他伸出手臂，轻轻将小龙女拥入怀中。小龙女顺从地靠在他肩头，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劫后余生、心意相通的宁静时刻。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落，将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温馨而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