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老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但其偶尔开阖的眼眸中,精光闪烁,显非等闲。他下首的几位文官主事,大多神色恭谨,目不斜视,但细微处,仍能看出紧张与揣测。
整个大殿,看似觥筹交错,仙乐悠扬,实则暗流涌动,每一道目光的交汇,每一次举杯的时机,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可能蕴含着深意。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这场“紫微夜宴”,绝非简单的庆功宴、接风宴那般简单。世子遇刺,天璇遇袭,陛下震怒,启动“净尘”预案,以“心镜”映照筛查中高层……桩桩件件,都预示着北斗盟内部,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这场夜宴,或许就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也是陛下观察、甄别、乃至……敲打某些人的舞台。
“陛下驾到——”
随着安公公那特有的、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响起,太和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仙乐止息,所有交谈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阶之上,那扇缓缓打开的、通往内殿的鎏金大门。
徐凤年,并未身着庄重繁复的帝王冕服,依旧是一身玄黑常服,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步履从容,自殿后缓缓行出。
他面色平静,眸光深邃,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家宴,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统御周天、执掌乾坤的浩瀚皇道威严,却让殿内所有人,包括那些桀骜的军方将领、修为高深的合道宿老,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低下头颅,不敢直视。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紫袍、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正是北斗盟两位不常露面、但地位尊崇无比的供奉长老。再之后,才是数名手捧拂尘、低眉顺目的紫衣内侍。
徐凤年行至御阶之上,在那张由整块“星辰之心”雕琢而成、象征着北斗至高权柄的龙椅前,缓缓落座。两位供奉长老则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静立于龙椅两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大殿融为一体。
“臣等(末将)(属下)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殿内数百人齐刷刷离席,以大礼参拜,声震殿宇。
“平身。” 徐凤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夜宴,一为太子平安归来,二为天玑前线将士建功,三为斩除潜伏叛逆,肃清内患。诸位不必拘礼,入座吧。”
“谢陛下!”
众人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各自归座。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几分。陛下开门见山,直接将“斩除潜伏叛逆,肃清内患”摆在台面,这无疑是在定调,今夜之宴,绝无可能轻松度过。
徐念安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审视,有敬畏,有嫉妒,也有难以察觉的……阴冷。他面色不变,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坦然承受着这一切。他知道,从踏入这太和殿开始,他便已是这场大戏的主角之一,无可回避。
徐凤年似乎并未在意下方暗涌的气氛,抬手示意。安公公会意,尖声道:“开宴——奏乐——”
仙乐再起,宫女们如蝴蝶穿花,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灵气四溢的珍馐佳肴呈上。美酒斟满,香气四溢。
“第一杯,敬我北斗前线浴血将士,敬天玑英魂。” 徐凤年举杯,声音沉稳。
“敬陛下!敬将士!敬英魂!”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酒是“玄冰玉髓”,入口冰冽,入腹却化作暖流,滋养神魂,但此刻饮下,许多人却觉得滋味复杂。
“第二杯,贺太子遇难呈祥,平安归来。” 徐凤年目光转向徐念安,眼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贺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众人再次举杯,目光聚焦于徐念安。
徐念安起身,双手举杯,向御阶上的父皇躬身,又转向四周示意,朗声道:“念安年少德薄,此番遇险,全赖父皇洪福,将士用命,方得侥幸归来。此杯,当敬父皇天恩,敬诸位臣工协力!” 说罢,一饮而尽。动作从容,言语得体,既表达了谦逊,又不失太子气度。
不少人暗自点头,这位世子殿下,经此一事,倒是沉稳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