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又惊又怒,气得几乎吐血,连连下令抓捕甚至斩杀了数十名散播“谣言”的士兵,试图以严刑酷法压制动荡,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无法遏制这弥漫全军的人心惶惶。
他深知军心已乱,根基动摇,再拖延下去,恐生大变。
就在他焦头烂额、坐立不安之际,亲卫队长面色古怪地前来禀报,称营外有一青衫文士求见,自称能解大王眼下之心腹大困。
李密本心烦意乱,欲不见并呵斥,但听闻对方气度非凡,竟能视数万大军重重哨卡与巡逻队如无物,无声无息穿过直至中军大帐外才被发现,心中猛地一动,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与警惕,最终命人将其带来。
来的,自然是霍雨浩。
他坦然自如地走入刀枪林立、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面对帐内李密及其一众心腹将领、谋士投来的警惕、怀疑、审视、甚至带有赤裸杀意的目光,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步入一间寻常书房,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山野之人霍雨浩,见过蒲山公。”
“霍雨浩?!”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人的名树的影,如今这个名字在两军之中可谓如雷贯耳,尤其是那几近神话的武功和昨夜传说,更让人心生忌惮与恐惧。
李密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强作镇定,冷声道:“原来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闯我龙潭虎穴!就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乱刀分尸,碎尸万段吗?”
霍雨浩淡然一笑,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尤其在徐世绩和沈落雁脸上若有深意地微微停顿,声音依旧平稳:“蒲山公若真想动手,方才霍某进帐之时,便是最佳时机。
既然让霍某进来,与蒲山公及诸位将军面对面,想必是想听听霍某这‘山野之人’,究竟能说些什么,或许……于困局中能觅得一线生机呢?”
李密被噎了一下,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哼!巧舌如簧!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天花乱坠来!”
霍雨浩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瓦岗核心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霍某此来,非为逞口舌之利,亦非为李阀做说客,只为陈述三件显而易见的事实,供蒲山公与诸位将军冷静斟酌。”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洛阳城防之固,诸位连日来已有深切体会。内有精兵良将,粮草充足,更有源源援军正在汇集,蒲山公倾尽全力,可能十日破之?一月破之?
即便不惜代价最终破之,麾下这十余万儿郎,还能剩下几何?届时,窦建德虎视于河北,杜伏威窥伺于江淮,甚至长安唐公,又会如何对待一支疲惫不堪、损失惨重的败军之将?”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众将皆面露沉思、挣扎甚至绝望。李密脸色也更加难看,嘴唇紧抿。
“其二,”霍雨浩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洛口告急,军心浮动,更是诸位有目共睹之事实。
后方根基不稳,粮道堪忧,前线大军焉能久持?纵是霸王复生,面对腹背受敌、军无战心之局,又能有何作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其三,”霍雨浩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锐利地直视李密,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此乃天道轮回。
唐公李渊,虽未正式称帝,然据关中形胜之地,拥百战精锐之师,更兼二公子世民文武双全,礼贤下士,胸怀天下,有吞吐宇宙之志,囊括四海之心。
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非人力可逆。蒲山公亦是一世豪杰,曾领袖群伦,当深知‘顺天者逸,逆天者劳’之理。
继续固执己见,与天命大势相抗,不过徒耗英雄气血,辜负麾下这十余万将士期盼早日太平、与家人团聚之心耳!岂是明主所为?”
他这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有冰冷现实的剖析,又有未来出路的暗示,更暗含最后的警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
李密脸色变幻不定,阴晴难测,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帐下诸将更是呼吸急促,交头接耳,显然心思各异,已无人再有战意。
徐世绩和沈落雁再次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大势已去,当为将士们谋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