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太轻,消散在风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的经,诵了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萧秋水还在为刚才那一眼和那声叹息心慌意乱,闻言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未。”
“那便去吧。”应渊起身,月白的长袍垂下,不染尘埃,“二十遍,一遍不可少。”
说完,他不再看萧秋水,转身向殿内走去。
步态从容,背影挺拔孤直,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气息,只是阳光穿过亭角时造成的错觉。
萧秋水站在原地,看着帝君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腕上那仿佛枷锁、又仿佛带着某种隐秘联系的不离镯。
镯子此刻已恢复温凉,静静贴着皮肤。
清心莲池的寒气似乎还未散尽,丝丝缕缕萦绕在周围。
萧秋水抱紧了怀里的《清静经》玉简,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天规如山,仙神断情。
帝君是高高在上的青离帝君,是执掌法度、不容私情的上位者。
而他,不过是一株误入天宫、连自己来历都懵懂不知的娃娃菜精。
那些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委屈、气恼、依赖,还有那一点点因帝君偶尔流露的不同,和此刻因桓钦一席话而骤然清晰的、冰冷的现实所带来的细微刺痛与茫然……都如同这莲池的寒雾,看似氤氲,实则冰冷刺骨,见不得光,也……不该存在。
他用力握了握冰凉的玉简,转身,朝着清心莲池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头顶那两片翠叶,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颤抖。
萧秋水憋着一股气,埋头扒饭,连头顶的发髻都扎得比平时紧了几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
应渊坐在主位,广袖垂落,慢条斯理地品着灵茶,目光却透过氤氲热气,不动声色地落在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这小菜精,脾气倒是比那莲池里的千年玄冰还硬几分。
应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
这是信号。
萧秋水只觉得手腕上一热,不离镯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瞬间爆发。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双脚离地,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嗖”地一下径直飞向了衍虚天宫的寒潭。
“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萧秋水狼狈地从寒潭里冒出头,冻得嘴唇发紫,刚想破口大骂,却见应渊正倚在潭边的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子,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弹飞了一只苍蝇。
“帝君!”萧秋水气得头顶的菜叶都结冰碴了,“你干什么!”
“修身,亦需修心。”应渊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衫,语气听不出喜怒,“寒潭悟道,最是静心。”
“既然你不愿理本君,那便在此处好好冷静,何时想通了,何时上来。”
说完,他竟真的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潭中那个气鼓鼓的身影。
萧秋水泡在刺骨的寒潭里,牙齿打颤,心里把应渊骂了八百遍。
可无论他怎么瞪视,那位高冷的帝君都像一尊玉雕,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赌气地转过身,背对着应渊,用后脑勺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
时间一点点流逝,潭水寒气侵骨。
萧秋水虽然是不死之身,但这冻彻心扉的感觉却真实不虚。
他开始忍不住哆嗦,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也渐渐佝偻起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成一根冰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温热的大掌覆上了他湿漉漉的头顶,带着醇厚的灵力,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萧秋水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闹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