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角落阴影里,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罴的男人,正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大口撕咬,油脂顺着他乱糟糟的胡茬往下滴落。他吃东西的动作极为粗野,但洞山注意到,他每一次咀嚼和吞咽的间隙,耳朵都会微微抖动,眼神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阮丰。
还有一个青年,高冠博带,穿着一身与这破败野栈格格不入的华美长袍,却毫无芥蒂地坐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江湖客中间,谈笑风生,时不时引得满桌人哄堂大笑。他的笑容温和,气质出尘,却让洞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全性,高艮。
在洞山踏入客栈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笃、笃、笃”的筷子敲击声,停了。
鹿皮擦拭金属管的“沙沙”声,慢了。
大口撕咬鸡腿的巨汉,抬起了头,嘴里还鼓囊囊地嚼着肉,目光却森然如狼。
满堂的喧哗与笑闹,也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安静得能听到油灯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十几道目光,像十几把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齐刷刷地,落在了洞山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这些目光里,混杂着戒备、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在这鬼地方,一个陌生的、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肥羊”,往往意味着一笔横财。
洞山站在门口,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泥水。他任由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贪婪与杀意,但也从那几个特定的角落里,感受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对某种东西的偏执与渴望。
他们,都是在等一个人。
就在这凝滞如水银的气氛即将被某个按捺不住的亡命徒打破的瞬间,那个一直敲击着筷子的董昌,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抬起眼皮,看了洞山一眼,那目光依旧算不上友善,但比其他人少了些许纯粹的恶意。他伸出筷子,在桌上一只满是豁口的粗瓷碗上,轻轻一点。
一直低头擦拭机括的许新会意,拎起桌上那把积满茶垢的铁皮茶壶,给那只豁口碗倒了半碗浑浊的热水,然后用手肘在桌面上轻轻一推。
那碗水,便顺着满是油污的桌面,不快不慢地滑了出去,越过几张桌子,最终,精准地停在了洞山脚边不远处。
一个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能明确传达出“我们并非一伙”的距离。
洞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水。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他被斗笠阴影遮蔽的、模糊不清的脸。他认得这两个人。
当初,大师兄张豪以一己之力,硬撼比壑山,战后更是毫不吝啬指点唐门年轻高手。这两个人,就在场。他们,都受了大师兄半句指点,那半句话,对旁人是天书,对他们这种卡在瓶颈上的人,却不亚于天恩。
这份恩情,他们显然还记着。
即便在这种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场合,他们还是选择,还了这份人情债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利息”。
一个声音,忽然从二楼的楼梯口,响了起来。
“看来,你路上还算顺利。”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像一缕干燥温暖的春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了满室的阴冷与肃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赤着一双脚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从楼上,走下来。他每一步,都踩在朽坏到随时可能断裂的木质楼梯上,却不发出半点声响,如同猫的脚步。
无根生。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还站在门口的洞山身上。他的眼中,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棋手看到自己等待已久的关键棋子,终于落盘时的欣赏与笑意。
“我以为,你会更快一些。”
无根生走到洞山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这个笑容,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满屋子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松弛了下来。董昌重新敲起了筷子,许新继续擦他的机括,阮丰低下头,狠狠地又咬了一口鸡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洞山看着眼前的无根生,喉咙有些发干,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炁”的波动。他不像董昌那样锋锐,也不像阮丰那样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