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避免地我姥爷讲到了二仁,讲到了那个对庄家忠心耿耿知恩图报的二仁,然后他面向埋葬二仁的方向一丝不苟地奠了三盅酒,奠最后一盅时,我姥爷深深一躬下去,竟是半天没有起来。
酒宴正式开始,气氛由低而高由淡而浓。喝到**时年龄比我姥爷还长着八岁的老佃户牛本耕自告奋勇唱了一段京戏《徐策跑城》:
老徐策,我站城楼,
我的耳又聋,我的眼又花,
我的耳聋眼花看不见城下儿郎哪一个跪在城边?
我问你,家住哪州哪府并哪县,
哪一个村庄有你家的门,你的爹姓甚?
你的母姓甚?你弟兄排行第几名?
你说的清,道的明,放下吊桥开城门,放你进城。
你若是说不清道不明,想开城门万不能。
你报上花名。
牛本耕年轻时曾在界湖四大戏班里跑龙套,那唱功虽比不得专业名角,却也有板有眼字正腔圆,所以他的唱博得了众人的一阵喝彩,也使庄家的中秋家宴别添了一番雅趣。
我姥爷很高兴,牛本耕唱罢了,他与他连喝了三杯。同时也丢开平日的架子唱了一段《秦琼卖马》。唱功上大不如牛本耕,博得的喝彩声却比牛本耕热烈的多,就连牛本耕也神彩飞扬连声道好。这使酒至半酣的我姥爷一时真以为自己唱得不错,于是满足而得意的好一阵哈哈大笑。这次的笑是真想笑了,那笑从心底里发出,透着久不愉快的几分沉郁,却坚实有力响亮动人。
这一晚几乎所有的人都醉了,我姥爷自然也醉了。醉了的我姥爷在我大姥娘和大马娘的搀扶下走进堂屋,他仍然余兴未尽地哼唱着《秦琼卖马》。素烟给他端来醒酒汤,他喝两口将碗推到一边,竟不顾了我大姥娘和大马娘还在跟前,把素烟抱住了。素烟羞得脸热心跳,却又不好硬把他推开。就说着:“老爷您喝醒酒汤吧,老爷您喝醒酒汤吧。”我大姥娘和大马娘便各怀醋意低头出去了。我姥爷就轻轻抚摸着素烟隆起的肚子,说:素烟,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呀。不禁这次要生儿子,以后还要生儿子,多多的生,让我庄家真正人丁兴旺起来。今天咱摆了六桌,可这六桌上的人真正姓庄的才有几个呀?若是我庄某人早有六个儿子的话,到如今儿子再生儿子,这六张桌子怕是不用外姓旁人来坐,也会满满的呀。说着竟凄然泪下了。素烟不知如何应对我姥爷,因为她的心里正傍惶不定,她不断地在想着,李漪清再有一个月就回上海了,自己是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那么一旦决心下定,她不仅不可能为我姥爷生儿子,而且会让我姥爷丢尽所有的脸面,羞于世上为人的。她看着我姥爷,眼泪也同样流下来了,她忽然觉得我姥爷很可怜,像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孤儿。她给他擦着泪,心说漪清啊,你如果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孩子给这个老头子生下来就好了,那样无论是男是女,我总算为他做了点事情,心里也就不会生出太多的愧疚来了。
然而就是这天晚上,素烟小产了。她在我姥爷沉沉地睡去之后开始腹痛,很快就下身出血,没有经验的她还不知道这是小产的前兆,倒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急症,于是坚持着跑出屋去,抱住院子里那棵枣树就喊我大姥娘和大马娘。两个女人大惊失色,奔来一看就知道是小产了。大马娘要把素烟扶回堂屋去,我大姥娘说不行,老爷醉成那样,扶回堂屋怎么着呀。就把素烟弄到后院去了。素烟产下了一些血块,如同靠儿当初产下的那些血块一样,还无法分辩那是男孩子还是女孩。素烟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
那些不具人形的血块是我大姥娘端出去的,她的手抖得厉害,身上也抖得厉害,当她在茅房的一角挖下坑去埋那些惨红的东西时,她感觉那埋得其实是自己。她想:“我完了,这一回我怕是真的完了。”
我大姥娘之所以如此恐慌,是因为素烟的小产是她一手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