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仁死后的第五天就是中秋节。本来刚刚办完了丧事没什么心思过节,但是二仁的死给我姥爷带来的不只是痛失忠仆的悲伤,还有与刘家斗争的胜利。这种胜利就是二仁以自己的一条贫贱之命换取了刘家圈套的失败,保住了庄家的基业,使我姥爷的声名进一步得到了提高,让不可一世的刘家更为臭名昭著。所以尽管我姥爷没有多少快乐的心情,他还是毅然做出决定,今年这个中秋节一定要隆重而热烈地过一过。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表示一种不好明言的庆贺,另一方面也展示一下庄家在多事之秋仍然所具有的兴旺景象。
但要真的热闹起来,庄家的人是远远不够的。几个长工两个月前已都回了家,天不下雨地里无活可干,呆在这里只能白吃主家的饭,谁也不好意思,所以尽管我姥爷一再说养的起他们,他们还是走了。那么庄家现在连大马夫妻和我舅两口子算上只有一桌多点的人口,又有一半是女人,无论如何是热闹不起来,也难以体现兴旺景象的。所以我姥爷决定把几个户长和一些年纪比较大又在村里有些影响的佃户请了来共渡佳节。
吃过了中午饭后,我姥爷就让来庆去请人了。不知什么原故,一旦决定了要隆重而热烈地过这个中秋节,我姥爷就有些迫不及待。瞑瞑中似乎心里压抑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只要赶快凑起一群人来喝着酒热闹起来,那些折磨着自己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被驱散了。
一下子要安排好几桌酒席,我大姥娘和大马娘是忙不过来的,就提前把靠儿和喜哥叫来了。庄家大院里一下子多上两个年轻女人,似乎就多了许多活力,沉闷了好久的一座宅院便开始有了欢声笑语。而当我大姥娘和大马娘知道靠儿和喜哥都已有了身孕时,那欢声笑语就更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内容。我大姥娘一手拉着喜哥一手拉着靠儿喜滋滋地走到了正在堂屋里吃烟的我姥爷面前,喜形于色地说:“给你报喜呀老爷,大马媳妇和福儿媳妇都有身孕了,用不了多久咱庄家又要添丁进口了呢。”我姥爷一时非常高兴,笑着说:“是吗?那好啊。看来这年前年后我们庄家至少要添上三口人啊。要是谁能生出双胞来,那就不是三口了。好啊,好啊。希望你们都能生儿子,那样才能真正体现咱们庄家的昌盛兴旺啊。”说完一阵哈哈大笑。其实我姥爷并不是从内心里真想这样大笑的,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大笑,目下的庄家也需要这样大笑。
靠儿和喜哥都被我姥爷笑得不好意思了,她们羞涩地看一眼我姥爷,就低下了头。
我姥爷便对素烟说:“给这两个孩子开赏啊,每人十块大洋。一是感谢她俩给庄家增添了喜庆,二是鼓励她俩再接再励,以后多给庄家添丁进口。”
素烟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处在忧郁中,她思念着李漪清,每天晚上都梦见与他在一起,她是多么想回胡同峪见他一面啊,但是自从那次从娘家回来之后,她再提出回娘家,我姥爷的脸色就会一下子冷下来,“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老回去。你见谁家女人把回娘家当日子过了?不怕人家笑话!”她就知道我姥爷对她已经起疑心了,也就不敢非要回娘家,她怕那样会加重我老爷的怀疑。但是思念的折磨是让她极为痛苦的,她无法不忧郁。我姥爷感觉到了她的忧郁,问她时,她就遮掩道:“人家有身孕吗,整天吃不下睡不好,哪那么喜相啊。”一句话便让我姥爷无话可说了。临近中秋节,出了嫁的女人都要回娘家送礼。我老爷自然也得让素烟回去,但是回去了,素烟却没有见到李漪清,她以借鞋样子为名去了李家,得知李漪清去了县城,也得知再有一个月他就要回上海了。她真想住下来与他见一面,问问他她该怎么办?但是我姥爷有话,必须当天返回,她只好怀着莫大的惆怅回来了,因而她也更加忧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