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就开了,李如兰探出半个身子。她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外头套了件蓝布工装,里面是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看见刘波一脸焦急,她忙问:“刘班长,怎么了?”
“三车间跳闸了,全黑了,像是配电柜那块的毛病,你赶紧跟我去看看。”刘波说着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李如兰二话没说,转身从墙上摘下工具包挎在肩上,紧跟着刘波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了三车间,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刘波手里那束手电光照出一小块光亮。李如兰借着光朝配电柜那方向走去,蹲下身子,拧开接线盒的盖子,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支小电筒咬在嘴里,开始仔细检查那一排排线路。刘波举着手电给她照着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里,李如兰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刘班长。”李如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是这儿接触不良,接线桩头有点烧了。”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指了指其中一个电源桩头。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工装的上衣口袋,可手指刚探进去,动作却猛地顿住了。她又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甘心,又去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刘波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李如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哎呀刘班长,真不好意思,出来得急,试电笔忘在电工房了。这个桩头现在没电,我得测一下前端的电压才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回去拿一下,很快的。”
刘波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要是自己手底下哪个男工人犯这种丢三落四的毛病,他早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了。可眼前站着的是李如兰,一来她是全厂出名的美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二来她干活从来没出过岔子,这头一回疏忽,他也不好意思发作。他只能压着性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如兰,那你快点儿去。这天黑漆漆的,我一个人搁这儿待着,也怪瘆得慌。”
“好嘞,几分钟,我马上回来。”李如兰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出去,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刘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把手电筒搁在机器台面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黑暗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来,散开在黑暗里。
一分钟,两分钟...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三分钟,五分钟...那滴答声像是敲在他心头上,越来越烦躁。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之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他心慌。
怎么回事?从三车间到电工房,跑着去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她就是再磨蹭,也该回来了。
又等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里还是半点动静没有。刘波坐不住了,他掐灭了烟头,大步流星地走到车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电工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如兰!好了吗?”
没有人应他。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刘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往电工房跑去。电工房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得屋里一片冷清。工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电工手册,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的试电笔,正是李如兰平时用的那支。她回来拿试电笔,没拿,人却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