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那天是5月15号,农历三月廿八,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小腾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绣着朵小碎花,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她挎着两个收银的帆布包,包老板特制的,灰色粗布,上面印着两个字,每个包里分好几个夹层,分别装一块、五块、十块的零钱,整整齐齐,从不搞混。
傍晚六点半左右,小腾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她爸妈还在田里给玉米苗间苗,裤腿上沾满泥巴,腰弯得直不起来。手机响了,老太太一看是闺女的号,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块了。
妈,吃饭了没?小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
还没呢,地里活没干完,你爸说再薅两垄就回。你吃了没?
吃了,老板给叫的盒饭,今天有红烧肉呢。
哎哟,那好那好,别省钱,该吃吃。周末回家不?妈给你熬绿豆汤,天热了喝那个解暑。
回,肯定回。我还想喝您做的疙瘩汤呢。
行行行,回来妈给你做。你一个人在镇上住,晚上锁好门啊,听没听见?
听见啦,妈您就放心吧。我这儿热闹着呢,好多人。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直到小腾那边有人喊换币,才匆匆挂了电话。老太太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干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怎么都想不到,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闺女的声音。那几句家长里短的叮咛,往后再也没有人应了。
按规矩,台球厅晚上应该有两个员工当班。除了小腾之外,还有个姓吴的男同事,大伙儿叫他小吴。小吴二十出头,瘦高个,平时话不多,干活倒踏实。但那阵子隔壁麻将馆的老板娘扭了脚,店里缺人手,小吴下班后就过去帮着看摊儿,一连好几天没在台球厅待满整晚。包老板也默许了,省一个人的工钱不说,小腾一个人也扛得住,反正这段时间没出过乱子。
那天晚上来玩的人比往常多一些,可能是天热了大家都不愿意在家闷着。外屋两张台球桌都有人打,里屋的游戏厅更是满满当当,六台老虎机前面都坐着人,扑克机那边还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烟抽得屋里乌烟瘴气,小腾来回穿梭着换币、找零、递水,额头上的汗没干过。
到了晚上九点多,人开始陆陆续续散了。打台球的那两拨人前后脚走,老虎机前面也空出了好几个位子。小腾趁着空档靠在墙边歇了歇脚,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同学发的,问周末去不去镇上新开的奶茶店。她回了两个字:去呀。嘴角翘了翘。
十点过后,里屋只剩下三四个客人还在机器前耗着,都是常客,脸上带着那种输了不甘心又挪不动腿的表情。其中一个就是刘晨。
刘晨,辽宁建平县人,二十三岁,在镇上的电厂做设备检修。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身材偏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挺有神。长相其实不丑,就是有个毛病,说话结巴,一着急就我我我地磕巴半天,脸憋得通红。因为这个毛病,他从小没少被人笑话,心里头一直窝着一股说不出的自卑。
但这会儿在发电厂上班,对于2007年的小镇青年来说,已经算相当体面的工作了。一个月到手两千多块,旱涝保收,还有五险一金。凭着这份工作,前阵子还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姑娘是镇上邮局的,圆脸,梳着齐耳短发,说话温温柔柔的。俩处了几个月,感情还不错,周末一块逛逛街、吃个麻辣烫,刘晨觉得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坏就坏在赌博上头。
刘晨来这家台球厅,表面上是打台球,实际上每次都钻进里屋玩老虎机。起初是十块二十块地试水,赢了两次觉得来钱快,渐渐就收不住手了。五十、一百、两百...输红了眼的时候,半个月工资一晚上就填进去了。女朋友劝过他好几回,有一回甚至把话撂在了明面上:你要再赌,咱俩就拉倒。刘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出了邮局的门,两条腿不由自主就拐进了台球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