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也怕王老师。当天晚上，他就请来一个从第一中学毕业，考上了交通大学的学生来教我。爸爸说，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的第一中学毕业生，想来也懂得教我怎么考试。
那学生长了一脸的痘痘，还戴了一副眼镜，尖鼻子向前冲着，看上去像是一只鸟。我挺喜欢他。
他一上来就告诉我考试不是最重要的，要是一个孩子光会考试，光为考上大学而活着，那进了大学以后，就会无聊得想死。
爸爸在客厅里听到，气死了，说他“说话也不托托下巴”，那意思就是胡说八道不看场合。他黑着脸走进来，对那个大学生说：“对不起，今天你就上到这里吧，下次也不要来了。”
那学生走的时候用手把着我家的大门，直直地瞪着我爸，爸爸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拿眼睛望着别处，说：“对不起，你说的我心里都明白，我是77级大学生，我明白。”
那学生猛摇头，说：“你完全不明白。你们那一代人想要上大学，可上不成，你们就疯了。你们想成名成家，想疯了。你们才不会有大学新生的那种精神危机，我们才有。你们这种爸爸妈妈，生生把我们这一代人给害惨了，连小女孩子也要害。”学生说着，脸突然就红了，好像要哭。他用眼睛瞪着爸爸，爸爸垂着头，像我们班的天王给王老师臭骂时的样子。
妈妈在一边看到了，冲过去挡在爸爸面前，对那学生说：“大家都是疯的，只有他一个人不疯怎么可以呢，这里的人什么都要和别人一样，没有人喜欢不一样的人，就是装，也要装得和别人一样。你又不懂。”
那学生看着妈妈，说：“你这人说话有逻辑问题。”
妈妈气势汹汹地帮着爸爸跟他吵：“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缺少什么，就想要什么，谁也不是要害谁，你对我们陈淼淼说的话，不也安的是这个心。”
学生走了以后，爸爸退到他的老摇椅里坐着，呱嗒呱嗒地摇，什么也不说。
妈妈过去坐在他身边，说：“你看那学生下巴长得那么大，怎么说得出温柔的话来。”
爸爸说：“他其实说得对，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可现在这种教育制度，也只有到了他那种名校，才有资格说这种话。竞争失败了的人，还不配有这种精神危机呢。”
妈妈说：“你说怎么办？”
爸爸说：“还是得找家庭教师给陈淼淼补习。她本来不算什么出色的学生，人家那些十拿九稳的都找好了，我们哪能不找。”
看到爸爸这样，妈妈说：“我管。”
爸爸不那么友好地飞了妈妈一眼，说：“你管，你又没考过中学。”
妈妈看了我们一眼，脸上微微一笑，她把手放在眼睛上轻轻一抠，一揉，一拉一拉，就把她的眼睛弄成了一块蓝色的橡皮泥，然后，再一按一按，就做成了一朵蓝色的小花，花芯是一只眼睛。妈妈把那朵眼睛花拿在手里看了看，轻轻往上一扔，它就粘到天花板上去了。
妈妈脸上放那个眼睛的地方，开出来一朵蓝色的小花。
我怎么忘了妈妈有这一招呢。
爸爸傻了眼。
妈妈说：“谁家请了最好的家庭老师，我就去‘电视直播’。”
我乐死了。
爸爸吞吞吐吐地说：“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不可这样取巧。”
爸爸就是这样，从小是最听话的学生，照片上白白胖胖的，像小兔子。从前爸爸就是乖乖宝，一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子。我跟他学的一句话，就是：“怎么可以这种样子！”爸爸最恨道理不明不白。
妈妈说：“只是一点点取巧而已。你想，老师教一个人，也是一样要说这么多话，现在只是多了一个人看，一点声音也没有的，什么都不影响。要是把老师讲课的力气在两个孩子身上平均过来，还为老师节约了再教一个人的力气呢，对老师有好处。”
“我们能算得上是利己不损人。”爸爸想了想，点了点头。
爸爸真的是一个大人，他懂得在要紧的事情上，人也得通融一下，就是找出一种好的理由，让自己能做本来觉得不应该做的事。一般来说，大人比孩子聪明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孩子看上去比大人坏，可大人比孩子虚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