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夫人!”百合急匆匆的声音。
身子动了下,甄十娘缓缓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一抹残阳透过低矮的窗子映在桌案、凳子上,殷红如血的,怔怔地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甄十娘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惘然。
百合已经推门进来,“……圆通大师来了。”
圆通大师?
甄十娘微微发怔。
他来干什么?
是来索要当年的承诺吗?
“阿弥陀佛……”圆通大师双手合十,“沈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看着圆通,甄十娘眼前又闪过许多年前那个下午……
“臣妇知道……”她祥和地看着窗前的明黄背影。
万岁蓦然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你知道……”久久,万岁沉沉地开口。
“所以臣妇这些年一直谨遵万岁教诲,谨守本分,不敢干预将军的政务……”甄十娘声音平静,淡定如一泓古老的泉。
她是没有干预内政。
可是,迷惑沈钟磬弃官挂印,这算什么!
心头一股莫名的烦躁,万岁猛地背向窗口。
空气沉闷窒息,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晚霞虽好,可太阳终究要西沉……”静静地看着窗外嗜血的晚霞。万岁声音空洞洞的,仿佛从飘渺的云端传来,“生老病死是谁都阻挡不了规律,世人谁也躲避不了……包括朕。也有驾鹤西去的一天!”
是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慢慢地抬起头,甄十娘望着窗外如血的残阳发怔。
“沈夫人自己就是大夫。你应该知道,圆通大师也未必救得了你……”心绪平静下来,万岁慢慢地转过身。
“没有十足的把握,圆通大师不会来。”这是甄十娘冥思苦想了一天一夜的结论。
为什么?
万岁疑惑不解。
“身为佛家中人,圆通大师要将军发誓永不言兵,无非是见不得生灵涂炭,想以一己之力阻止一场战争而已。”
“……所以他才会使出离间计!”万岁语气咄咄。
他不明白,清清楚楚地知道圆通大师的诡计,甄十娘和沈钟磬为什么还这么执迷地相信他?
“明知是计。将军却执迷不悔。他无非是想挽救臣妇的命……”甄十娘目光幽幽地。“若臣妇死在圆通之手,将军绝不会真的遵守誓言,他的铁蹄一定会踏平燕祁。圆通大师……”她缓缓收回目光,看着万岁。“也将成为天下佛门的罪人。”
沈钟磬,从来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生冷不忌的人。他是宁愿用以后的几生几世来换取和她这一世情缘的,若得不到,他又怎么会遵守誓言以求来生好报?
他是一颗根本就不要来生来世的煞星!
是的,付出了这么多,若甄十娘死了,沈钟磬怎么会甘心。他一定会变成一只复仇的地狱炼鬼,狂暴的恶魔煞星,他会铲平世上所有的佛家庙宇,杀尽天下的所有和尚,以血今日之辱!听了甄十娘的分析,想起沈钟磬对敌时的狠戾,万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臣妇听说……”甄十娘拿起桌案上石虎收集的情报递给万岁,“圆通大师来大周之前,不仅见了曾为臣妇诊脉的燕祁太医和隐居山野的祁国神医徐一针,而且来大周这一路,他也一直都在寻访各地名医……”
他应该是真正研究了她的病吧,否则也不会来的这么迟,看着手里比自己的密碟收集的还详细的资料,万岁五指微微发抖。
是的,甄十娘说的不错,身为德高望着的大师,圆通不会堪不透这些,他只有救活了甄十娘,沈钟磬才会谨遵诺言,从而兵不血刃地消弭这场战争……
只是,这样一来,谁来完成他统一三国的大业?
若甄十娘死了,这天下将会被沈钟磬掀起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他要的只是统一,是让天下四海升平,是要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绝不是这样的……可是,退一步,若他现在逼死甄十娘,沈钟磬一样会反出大周,他们一样还是中了计……被甄十娘一语点醒,万岁恍然发现。
不是一个简单的离间计。
圆通大师的到来,竟然把他逼入了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