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眼泪就那样顺着脸颊滑下来,流到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
曾顺智正在拨另一侧的头发,余光扫到镜子里的她,她的脸朝着镜子,但眼神是空的。
他关掉吹风机,没有说话,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杨薇没有回答,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后背微微蜷缩了一下,靠着他胸口:“顺哥……”
“嗯?”
“你会一直爱我吗?”
曾顺智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手。
“会。”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解释。
“哪怕我变丑了?变得让人嫌弃?”
曾顺智把她转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谁说你变丑了?”
杨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腹部的方向:“我肚子上的妊娠纹……好丑……”
“还有剖腹产的伤口……有时候还痛……还有……”她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下,“有时候我还漏尿……”
“漏尿?我杨薇居然会漏尿?呜呜呜,呜呜。”
她哭着说着这句话,而且还发出呕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肩膀开始抖。
“老公,为什么女人生孩子要受这么多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爱平平安安,我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我从不后悔生下他们,……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些后果……”
曾顺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搭在她后背上,感受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起伏。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背,隔着那件薄薄的睡衣。
她瘦了。
她的肩胛骨比怀孕前更明显,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就在那一刻,一种很钝的感觉从胸口慢慢渗开,像某种被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往外流。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的情绪,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化了的记忆,一下子全回来了。
他想到第一次的胎心监测,确认双胞胎的时候,全家人开心的样子。
他想起她怀孕前期的孕吐。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吐完了再出来洗脸,跟他说“没事了,走吧”。
她从来不让他等太久,也不让他进去看。
他以为她只是吐一下就过去了,后来才知道她有时候会吐到胆汁都出来了,胃里空了还在干呕,整个人扶着洗手台缓很久才能直起腰来。
那些他都没有看见,她也没有让他看见。
他想起她怀孕中期脚肿了。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家,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脚踝比平时粗了一圈,小腿按下去一个坑,很久才回弹。
他蹲下去帮她按,她说“不疼,就是有点麻”。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浮肿,后来才知道双胎的压迫让她整条腿都发胀,走路的时候耻骨联合那里会扯着疼,翻身翻不过去,睡觉只能侧躺,压着的那一边腿麻了也不敢动,怕吵醒他。
她从没有说过走不动,他也没有发现她是在忍着走。
他想起她怀孕晚期。
有一回半夜他醒了,听到她在旁边翻,翻了几次都没有翻过去。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两条腿并在一起,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扶着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