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三个星期五,交稿日。
宣传科的挂钟“咔哒”一声,指针跳到九点整。靠门那张桌子空着——张建国今天一早才带着青年突击队,坐上咣当作响的解放牌卡车,下乡支农去了,桌上只留着一本摊开的考勤簿。
办公室里,气氛安静得有些紧绷。
陈正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温吞的茶水。目光落在面前厚薄不一的三摞稿子上。
先拿起李翠娥那份。厚实,齐整,四篇稿子写了四位先进:
革新能手、节约标兵、安全模范、带徒先进。事迹清楚,数据详实,优点缺点都摆得明白。一板一眼,是李翠娥一贯的风格——不出彩,但绝对不出错。
陈正点点头,放下。心里有了底:这份是保底的“稳妥牌”。
接着,他拿起林晓燕的稿子。三篇,纸是新领的稿纸,字迹工整。写的是另外三位先进:一位车间主任,一位班组长,一位老劳模。
开篇就是
“在厂党委的正确领导下”,“沐浴着时代的东风”,
“高举红旗争先锋”……排比句用得很溜,词儿也亮堂。
“无私奉献”“攻坚克难”“模范带头”,该有的“高度”和“格局”都有了。
陈正嘴角微松。看来这次能交代过去了。用林晓燕的稿子,晚会效果可能平一点,但至少各方面都过得去。
他想起林副厂长那几句拍着肩膀的“闲话”,心里那点压力暂时卸下一些。
最后,他才拿起苏蓝那份,也是三篇。
对这姑娘,陈正心情有点复杂。借调来这一周,她跑车间、访老工那股子认真劲儿他看在眼里,上次登报的文章文笔也确实鲜活。可那是写日常,跟庆七一这种政治性强的稿子不一样。
他没抱太大希望,只想着别出错就行,当然,心底深处也藏着那么一丝“万一能有点不一样”的微弱期待。
翻开第一页,写退休修理工张炳坤师傅。
开头没有“在党的培养下”,而是:“认识张师傅,先认识他的手。那手,指关节粗大,掌心一层厚茧叠着一层,虎口一道深疤,歪扭着——六三年冬天,抢修进口机床,冻裂的扳手崩了茬,留下的。”
短短两行,那双手的样子,甚至经历过的岁月和活儿,好像就摊在眼前了。
陈正眉梢微挑,往下看。除夕夜抢修机器,零下十几度趴了四个钟头,回家吃冻成冰碴的饺子还说“机器修好了,比吃龙肉都香”……没有一句“思想觉悟高”,没有一句“克服困难”,可张师傅这个人,他那股子劲儿从哪儿来,全在这平淡的叙述里透出来了,沉甸甸的。
他迅速翻开第二篇,写细纱车间的刘秀英大姐。话少,徒弟闹情绪,她连着三天午饭多带一盒酸菜馅饺子,第三天徒弟眼圈红了认错……陈正手指在“酸菜馅饺子”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种细微处的、不着痕迹的关怀,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第三篇写锅炉房的陈永贵师傅,家里有卧病的老伴,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跑回家照料,却一天没耽误烧锅炉。
结尾是老师傅咧着嘴笑:“累啥?想想旧社会逃荒那会儿,现在这日子,梦里都不敢想。党和毛主席给了咱饭碗,咱就得把碗端稳了,把火烧旺了。”
………
陈正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没有喊“感恩”,没有表“决心”,就这么一句从老工人肺腑里掏出来的、沾着煤灰味的大实话,却像一颗烧红的煤块,烫得他心口发胀。
他放下稿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目光扫过桌上三份稿子。
李翠娥的,温吞水,解渴没味。
林晓燕的,漂亮汽水,看着热闹,喝下去是空的。
苏蓝的……像一盅小火慢炖了多年的老汤,滋味醇厚扎实。
这稿子,比他预想的,好太多。好到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用,还是不用?
用苏蓝的,晚会绝对能出彩。可林晓燕那边……林副厂长那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事儿,他一个人有点扛不住。
他抓起三份稿子,起身往外走。走廊里,林晓燕正坐立不安,看见陈正脸色凝重地直奔楼梯方向(那是去工会的路),心里猛地一“咯噔”。她“腾”地站起来,手里一份文件“啪”地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