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原地区的风景优美之地,常能听到人们大喊:“好美呀!这地方我要了!”“这片湖我买了!”“以后住这儿!”就连我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在静谧的山野中,产生过“找个木屋,留下来”的念头。我常怀疑,把美好的东西据为己有,是人类某种天性。
唯独在高海拔地区,天地旷阔,再张狂的人都不敢说:“这地方我要了。”高山不属于任何人,它们静静站在大地尽头,站在文明与历史之外,负雪,揽云,御风,望人间。
垭口的风太烈,我感觉头皮都要被掀掉了。小伊的三脚架几乎立不住,要用手扶着。她长时间站在那里拍摄,看起来很冷的样子。我想倒一点热茶递给她,纸杯一放在地上就被吹飞了,狼狈地把它追了回来,放到背风处。
我们冷得直跺脚,拉起帽子,但完全不想离开;尤其当夜幕就要降临的时刻:西望苍穹,一弯上弦月伴着金星,悬挂于霞,似一把银亮的镰刀,收割了所有的星光,抖落在了地上——星光因此变成夜幕下的几盏人间灯火。
金星是地球的内行星,与太阳的角距离不会超过50度,夜晚出现于低空,也是最亮的一颗。当它在清晨东方亮起,被古人称作启明星;当它在黄昏西方亮起,又被称作长庚星。
其实金星是永远都在天上的,只是白昼里我们看不见罢了。人生中有多少事也同样如此呢?月本没有阴晴圆缺,只因你我自人间眺望。
小伊收工后,我们终究是熬不住垭口的大风,离开了高处,下到平地。不经意间仰望:银河如一卷闪耀的史诗,徐徐铺展,正被夜空一字一句诵读。我们根本舍不得走,兜兜转转在旷野上找到了一处溪湾,就地搬出便携桌椅,热水,煮了一锅泡面,看夜空,等流星。
地球表面积大约70%都是海洋,绝大部分流星都坠入大海,少有被陆地上的人们看见,更别提收集到流星的残骸。白天看不见流星,夜晚又有灯光污染,所以真正能巧合到恰好出现在此时、此地,恰好能被你所遇见的流星,比茫茫人海中令你心动的人,还要少。
这份概率上的浪漫,令我着了迷。
在刚刚读完的《秋园》这本书里,生于1914年的老母亲在夏夜的院坝里乘凉,形容星空“像蚂蚁打架”。我记得当时读到这个比喻的那一刻,震惊不已,几乎为此失了眠。我意识到,自己是不可能想到能用“蚂蚁打架”来形容星空的,就像余华笔下的农民形容月色,“像地上撒了盐”。
城里人形容星空像什么?像“天鹅绒上的碎钻”?人的认知是多么容易被身处的环境所塑造,所限制。你见过什么,便只会联想到什么。一个农民对于权贵的终极想象是“皇上一定只用金锄头种地”;而权贵对于饥荒的理解则是“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贫穷限制一个人的想象,但富裕也会。
富裕更会。
但愿自己眼界开阔,饱满,保持好奇,要做一个见过蚂蚁打架,食过地上的盐,也知道天鹅绒镶满碎钻的人。
想到此,不觉风夜绵长,寒冷刺骨,流星一颗又一颗,无怨无尤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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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又是大晴天,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如万箭穿心,强势得不容置疑,好像斥责我们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睡懒觉十分罪过。其实前夜我们为了看流星,熬到三四点才回来,收拾摊子的时候发现瓶里的水全都结冰,橘子全都冻硬了,像石头一样。
我们都没有睡醒,却不想浪费天光,迅速起身,略过早餐,想去木雅大寺看一眼。小伊说,山后有一条路是直通雅拉雪山的,我们可以去探索一下。
在草甸上,所谓的路也就是一道车辙印。不难发现有许多车辆偏偏不走寻常车辙,到处横冲直撞,故意轧出新路,对草地伤害极大。也许是冬天的缘故,草场退化看起来颇为严重。指责过度放牧当然是粗暴的外部视角,毕竟千百年来牦牛与牧民都是与这片土地共生的。但的确有些什么东西改变了,导致脆弱的平衡渐渐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