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反坦克桩是用粗圆木削尖之后斜插入土的,每根间隔不到两米,专门用来卡住坦克履带的推进路线。
施密特坐在指挥车的车长席上,手里捏着刚从无线电里抄收下来的新进攻命令,铅字印在电报纸上,字迹清晰利落。
他需要带领自己的战车纵队,在凌晨时分对徐州南面的国军防线发动一次大规模正面冲击,用坦克炮和履带把守军的注意力全部钉死在那个方向上。
赵楚的重炮纵队,会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那些一二二毫米和一五二毫米榴弹炮,已经全部进入了预设阵地。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检查引信和药筒,每门炮的射击诸元都经过了反复计算和校正。
而真正的主攻方向,完全不在这条线上。
另一支装甲主力已经熄灭了全部车灯,正沿着运河西岸的隐蔽道路向北机动。
他们的目标是从台儿庄南面斜插进去,直接攻击薛岳防御体系最薄弱的那一侧肋部。
这招棋走得又险又狠,如果成功的话,薛岳苦心布置的天炉战法就会从炉底开始彻底崩裂。
而一旦台儿庄南侧被突破,整条运河沿线的国军防线,就会失去依托,被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几块孤立区域。
到那个时候,解放军对徐州的三面合围才算真正完成,北面压着台儿庄,东面卡着津浦路,南面顶在宿州。
三把刀子同时往里捅,就由不得老蒋撤还是不撤了,徐州城必然会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但这些判断,此刻还只存在于解放军的指挥地图上,薛岳对此毫不知情。
他现在正按照老蒋的命令集中兵力猛攻邳州,每半天向徐州发一封战报,汇报的永远是“正在推进”“有望突破”这样的措辞。
为了尽快拿下邳州,他已经从运河南岸的预备队里,反复抽调了三个整编师投入前线。
那些原本用来掩护侧翼和确保退路的部队,如今被填进了邳州城外那片泥泞的拉锯战里。
运河南岸剩下的守备兵力已经少得可怜,只有几个营和一个炮兵观察哨,弹药基数连半天的高强度战斗都维持不了。
而在台儿庄北面,解放军的步兵部队依然保持着每三四个小时一轮的节奏化攻势,牵制着薛岳正面的大量主力。
那些攻击时急时缓,像是被打磨过的石磨一样沉稳,既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也不把所有的底牌提前掀开。
双方在城北和城东的焦土上,来回拉锯了快五天,谁也没能在这场消耗中取得绝对意义上的突破。
后半夜的冷风,从运河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穿过台儿庄那些被炮火削去屋顶的砖房废墟。
凌晨四点钟,天色还是墨黑的,东面没有任何要亮起来的迹象。
薛岳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面,已经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挪动过位置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邳州和徐州之间的那一片空白区域上。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像手里捏着一副牌却少了一张。
他转身问旁边的参谋长:
“邳州那边还要多久才能拿下来?”
参谋长脸色有些难看的叹了口气:
“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慢很多,前线反馈说那些共军的步兵火力异常凶猛,抵抗意志也极为坚决。”
“每推进一两百米就要停下来重新组织火力掩护,至少还需要三天左右才能拿下邳州城。”
薛岳的眉头在听到“三天”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拧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敲了三下。
他没来得及开口回应,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信兵几乎是跑进来的,脚后跟还没立稳就开始汇报。
“报告!在我军南面发现大批敌军装甲部队活动的痕迹!”
薛岳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炸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
“你说什么?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那通信兵喘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南部,运河南岸,距离前线阵地不到十公里。”
薛岳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转身扑到地图前面,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沿着运河河道往下扫了过去。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条从宿州方向指向台儿庄南侧的虚线,那条线擦过邳州侧翼,直直地顶在了运河南岸最薄的那段防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