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带着千斤重量。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重新垂下了眼帘,保持了沉默。
为什么?
那长达数十年的养育之恩,那一夜之间的家破人亡,那冰冷的绝望和焚天的怒火……
这一切,又如何是这短短一句“为什么”能够承载和解释的?
老警官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紧锁。他经验丰富,见过形形色色的罪犯,有穷凶极恶的,有惊慌失措的,有狡诈抵赖的,
却很少见到如此……认命般平静的。
这平静背后,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绝望和更决绝的念头。
“带下去!先行拘留,立刻组织审讯!”老警官挥了挥手。
姜明被两名民警押着,走向通往拘留区的通道。
他的背影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步伐却依旧稳定,一步一步,走向那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黑暗的囚笼。
身后,值班大厅里如同炸开了锅。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
“我的天!一家五口?灭门?!”
“自己来投案的?还带了证据?”
“看着不像啊……这人也太冷静了……”
“快!联系技术队,出现场!核实身份!通知家属……”
喧嚣,躁动,难以置信的惊呼,如同汹涌的暗流,在警局内部奔腾涌动。
而与此同时,前往阳光新家园小区核实情况的警车,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现场。
率先冲上楼的民警,在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锁被破坏的房门后,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惨烈景象震慑得脸色发白,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形成了实质,扑面而来。
客厅,卧室,随处可见倒伏的、已经僵硬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廉价的地板革,喷洒在墙壁和家具上,凝固成一片片狰狞的图案。
“确认……五人死亡……现场……极其惨烈……”
带队的警官用对讲机向指挥部汇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消息被迅速确认。
一起手段极其残忍的故意杀人案,凶手主动投案自首。
这桩惊天大案,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引发的巨浪,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在拘留所那间狭小、阴暗、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不锈钢马桶的囚室里,姜明静静地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他闭上了眼睛。
外面世界因他而起的轩然大波,似乎都被这厚重的墙壁隔绝了。
这里,很安静。
比他过去三十三年里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安静。
没有未婚妻的背叛和嘲讽,没有陈家人的无赖和叫嚣,没有父亲倒下的闷响,没有母亲绝望的哭泣,没有林依依那离别的眼神……
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的安静。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平稳而空洞的跳动。
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只想在这片难得的、暴风雨中心的寂静里,多待一会儿。
让灵魂,在这片由他自己亲手造就的血色废墟之上,获得片刻的、虚伪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