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澡堂出来的时候,陆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发尾微微卷曲,被冬日的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潮红,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
她主动伸手牵住了姜明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没有松开。
姜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就那么任她牵着。
“家里的年货都备齐了吗?”他问。
陆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差不多了吧。反正该买的都买了,比前几年好太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也就过年才能吃点肉,现在阿爸又能上班挣钱了,家里又恢复了跟那时候阿妈……”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冬日的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远处集市的喧闹和油烟的气息,那是一个在心底不想被提起的名字。
姜明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戛然而止的句子。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陆颖的头顶,落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上,语气自然地转了方向:“咦,前面有卖毛蛋的。买几个尝尝,好长时间没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恁婆婆刚才批了一笔巨款,说让我带着你买衣裳,花不完不准进家。”
陆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黯然被吹散了。
她顺着姜明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卖毛蛋的小摊支在一辆三轮车上,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围着几个等着的小孩。
“不用啦,”她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我衣服你已经买了不少了。”
“那不一样,”姜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故意的郑重,“这是恁婆婆的命令,我可不敢不遵守。大过年的,万一给我撵走了,我睡哪?”
“哈哈哈……”陆颖笑出了声。她知道姜明是在故意逗她开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股名为思念的冷意被驱散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重新振作起来,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攥紧了一下。
“走!去买毛蛋,我给你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干脆,又有一点可爱的霸道,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为他做的一件小事。
“哟,谢谢陆总。”姜明配合地弯了一下腰,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陆颖将眼睛眯起看着他,嘴角翘着,牵着他的手走向那个小摊。
她掏出零钱买了几串毛蛋,然后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哈气一边咬,嘴角沾着碎末也顾不上擦。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像他们只是这条街上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年轻身影。
然后两个人一边逛着街,一边看着路两边的店铺。看见有衣服店就进去逛逛,陆颖看得多,试得少。
直到走到一家卖老人衣服的店门口,她停下来,在门口的架子上挑了一件厚棉袄,暗红色的,领口压着一圈深色的边,摸起来厚实软和。姜明知道这是给周老太太买的。
不光如此,她还给陆阳阳挑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棉服和一条加绒的裤子。
付钱的时候,她走到收银台自己掏了钱包,坚持不让姜明付。
姜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争,看着她把钱数出来叠好递过去,接过找零的时候仔细地数了两遍才放回口袋,然后提着两个袋子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做完一件小事的满足。
姜明看着她,心里很清楚周老太太这些年待她的态度,他也知道。
偏心是明摆着的,陆阳阳因为家里唯一男孩的身份,得到了更多关注和偏爱,陆颖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但她还是买了,买了两件,一件给偏心的奶奶,一件给不懂事的弟弟。
这不是愚孝,不是讨好,是她自己想做的。她在寻找自己内心的安静,用一件棉袄一身体面,去完成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的和解。
她也明白周老太太这些年吃的苦只会比她多不会比她少。
她其实还有些心疼那个不懂事的弟弟。陆阳阳自打还不记事的时候母亲就走了,从未感受过母爱。
村里的小孩编着难听的小调笑他“有娘生没娘养”,他因为这没少跟人打架。
他那些让人看不惯的举动,那些蛮横和粗鲁,都是因为缺爱、没人教育,又穷,才长成现在这副讨人嫌的样子。
她不是原谅了他,她只是想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