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夜色还浓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像是有人在提前预演新年的到来。
姜明盘膝坐在床上,最后一缕星光刚刚收进体内,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明明,起了没?差不多了,洗漱一下咱就可以走了。”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每年只有这一天才会有的、庄重而又精神饱满的语气。
“好,我现在下去。”
姜明挂断电话,翻身下床。他没有开灯,黑暗中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枝条,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的村庄还沉在深沉的睡意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被雾气晕开的暖光。
他换好衣服下了楼。客厅的灯已经亮了,茶几桌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叠叠叠好的纸钱和几样供品——纸钱、黄表、刀头、几样水果供品。
姜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鞭炮和一小箱烟花,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领子翻起来,几乎裹住了整个脖子,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
他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又很快被吹散。
他上下打量了姜明一眼。姜明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不算薄,但在腊月清晨的寒风里确实不算厚。
姜建国转身进屋,从里屋的柜子里又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很厚实,墨绿色的帆布面料,内衬是加厚的绒布,带着一股樟木箱里存了很久的、干燥而陈旧的气息。
“穿这个。这个是以前恁大伯在部队里买的,外面可买不着。穿这个暖和。”
姜明本来想说自己不冷,但看到父亲已经把那件大衣展开了,手里拎着衣领,等着他伸手。
他没有拒绝,接过来穿上。大衣比他的身形宽了一些,肩膀处空出一截,但确实厚实,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一件旧棉被裹住了后背。
姜建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穿上多精神!中,不愧是我哩种!”他拍了拍姜明肩膀,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哈哈哈……走吧!”
姜明跟在后面,随手给父亲套了一层护体法术。灵力无声地附着在那件军大衣内侧,像一层看不见的暖膜,把寒风隔绝在外面。
姜建国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咦,今个不咋冷啊。往年这个时候都冷得不得了,今年还怪暖和哩。”
他有些疑惑地拢了拢大衣领子,又跺了跺脚,像是在感受地温。
姜明跟在后面,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是啊,今年不咋冷。”
到了爷爷的小卖部门口,灯已经亮了。门口站着两个叔伯,一个蹲在地上抽烟,另一个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冒着热气的茶水。
爷爷也起来了,穿着一件同样厚实的深色棉袄,带着一个深蓝色的前进帽,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晨雾中忽明忽灭。
看到姜建国来了,几人寒暄起来。叔伯们先是客套地递烟,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姜明身上。
“建国,你这一年比一年强啊,这别墅,车子都有了。下一步再搁城里买一套,就啥心都不用操了,哈哈哈……”
蹲在地上的那个叔伯拍着膝盖站起来,用烟指了指姜建国。
姜建国摆了摆手,嘴上说着“还差着远着哩,挣得不够花哩”,但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意。
另一个端着茶水的叔伯把目光转向姜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咦,这个是明明吗?咋又长高了吗?咱这一门的没几个这么高哩。小家伙长哩也精神。”
他咂了咂嘴,“明个我给你说个媒吧?我认识一个闺女,长哩可排尚……”
“他现在还在上学呢,不着急这个。”姜建国接话,“再等几年再说。”
“今年上高中了吧?几高啊?成绩咋样?”那个叔伯没有收住话头,继续往下问。
姜建国眼睛一亮,嘴角一咧,像是就在等这个问题:“在二高上。成绩也就那样,考的还中,反正现在有个六百八九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蹲在地上的那个叔伯烟也不抽了,端茶水的那个叔伯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