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摇晃朱政哲的肩膀,触手冰凉僵硬。
他吓得猛地缩回手,转身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门口,一把拉开办公室门,朝着空荡荡的走廊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快来人啊!!!出事了!!!朱市长出事了!!!快叫救护车!!!快啊——!!!”
凄厉的呼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走廊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各个科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难以置信的脸探了出来。脚步声凌乱响起,距离最近的几个人率先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
“陈秘书?!”
“朱市长怎么了?!”
小陈脸色惨白如纸,靠在门框上,手指哆嗦着指向办公室内,语无伦次:“朱市长……没……没气了……叫救护车!快!”
冲进来的人看到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朱政哲,以及他那灰败的脸色,心里都是一咯噔。
有机灵的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发颤地拨打120和市政府保卫处的内线电话。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以惊人的速度在整栋市政府大楼内蔓延。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朱副市长?那个昨天还主持召开会议,今天虽然因为家事悲痛但依旧沉稳的朱副市长?
就这么……突然出事了?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响由远及近,撕破了市政府大院往日的庄严肃穆,红蓝闪烁的灯光映照在光洁的玻璃幕墙上,显得格外刺目和诡异。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楼,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控制现场,疏散无关人员。
市委书记和市长在第一时间被惊动,脸色铁青地赶到现场。
在初步了解情况后,市委书记当机立断,对着闻讯赶来的几位班子成员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声音低沉而严厉地下达命令:“立刻控制消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所有在场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配合调查!”
秘书小陈作为最后接触朱政哲的人之一,更是第一发现者,首当其冲,被面色严肃的警察客气而坚决地“请”走,进行详细的询问和调查。
而之前刚刚向朱政哲汇报过车祸调查情况的那三位警官——副局长周岩、支队长和大队长,还没从副市长猝死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就接到了局里的紧急通知,要求他们立刻返回市局,接受专案组的问询。
当他们听到“朱副市长因过度劳累和悲伤引发心源性猝死”的初步推断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仿佛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承受着副市长丧子之痛的威压和迁怒;
几个小时后,副市长本人竟也……
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同事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带离了工作岗位,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整个市政府大楼,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安静之中。
表面上的工作仍在继续,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神躲闪,交谈时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一种无形而沉重的低气压,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几天后,中午学校食堂。
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响,电视里播放着午间新闻。姜明坐在靠墙的位置,安静地吃着午饭。
“……下面播报一则讣告。”新闻女主持人端庄的声音从悬挂的电视机里传来,吸引了部分学生的注意,
“河南省天市副市长朱政哲同志,因长期超负荷工作,积劳成疾,于近日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因公殉职,享年五十四岁……”
食堂里的嘈杂声似乎稍微低了一些。一些学生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瞥一眼电视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朱政哲生前参加会议、视察工作,与老百姓亲切互动的几张照片,表情严肃又亲切,颇具领导风范。
“朱政哲同志参加工作近三十年来,始终坚守岗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认真贯彻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严于律己,廉洁奉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坚守在自己珍视的工作岗位上,战斗到最后一息……”
“朱政哲同志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他的不幸离世,是我市干部队伍的一大损失……他勤勉务实、忘我工作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和学习……”
女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富有感情,颂扬着一位“人民公仆”的光辉形象。
姜明夹起最后一口米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新闻播报结束,切回了常规节目。食堂的嘈杂声重新恢复正常,学生们继续讨论着游戏、明星、作业,仿佛刚才那则讣告只是短暂插入的无关背景音。
姜明拿起餐盘,起身,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
经过那台电视机下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拉扯了一下。
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混杂着洞悉、淡漠与一丝冰冷讥诮的弧度。
仿佛无声的风,掠过深潭,未起微澜,便已消散在食堂浑浊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