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市公安局的办公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所有相关科室人员被紧急召回,通宵达旦,梳理线索,核查证据。
从酒吧的监控录像、消费记录、服务员及陪酒人员的证词,到沿途可能的天网摄像头模糊捕捉到的车辆行驶轨迹,再到车祸现场惨不忍睹的残骸勘察、法医对烧焦遗体进行的初步检验、以及车辆残骸中提取的行车电脑数据(大部分已损毁)……
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车辆状态、事发前后的行为轨迹……所有信息像拼图一样被反复核对、拼接。
黎明前夕,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被连夜整理出来,放在了市局主要领导的案头。
报告结论指向明确:综合现有证据,基本排除他杀可能。
驾驶员赵大兴血液中酒精含量严重超标,属于醉酒驾驶。涉事车辆初步勘察未发现被人为破坏的明显痕迹,但不排除因车况老旧或驾驶员酒后操作不当,导致在高速行驶中突发机械故障,如刹车失灵的可能性。事故直接原因倾向于认定为醉酒驾驶及可能伴随的车辆故障引发的单方交通意外。
虽然调查结论如此,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心头都像压着一块铅。
谁都清楚,当遇难者的身份是副市长的独子时,这个“意外”结论的背后,将承受何等巨大的压力和审视。
副市长的怒火与悲痛,绝不会随着一纸报告而平息,总需要有人,有些方面,来承担这份“失察”、“管理不力”或“未能防患于未然”的责任。
这个夜晚,只是风暴来临前压抑的宁静。
深夜,市府家属院一栋幽静小楼内。
刚刚处理完一份文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睡下不久的朱政哲,被床头柜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急促的铃声猛然惊醒。
他心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但更多的是警惕——这部电话在这个时间响起,他知道若非紧急情况,绝对不会有人现在来打扰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打断睡眠的烦躁,拿起听筒,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平稳和威严:“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小陈,声音明显带着不同寻常的滞涩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朱……朱市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朱政哲眉头微蹙,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但语气依旧稳定:“说。”
“朱主任……出事了。”秘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政哲的第一反应是恼怒。又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道又在外面给他惹了什么祸端!
他语气里带上了压抑的火气:“怎么回事?那个兔崽子又惹什么麻烦了?天天不让老子省心!”他以为最多是打架斗殴、或者经济纠纷被捅到了台面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秘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朱……朱市长,朱主任出车祸了……人……人……已经不在了。”
“……”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朱政哲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抖,听筒差点脱手。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一片空白。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冰冷的床头柜,才没有摔倒。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平稳,变得沙哑而陌生,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谁……谁不在了?”
“朱市长……是良玉主任……车祸很严重,当场就……请您节哀。”秘书的声音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悲痛。
“砰!”一声闷响,是朱政哲手肘撞在柜子上的声音。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绞痛得无法呼吸。良玉……他的儿子……不在了?
怎么可能?晚上吃饭前他还打过电话,虽然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人还好好的!怎么会……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毕竟是在宦海沉浮多年、身居高位的官员,强大的自制力在最初的冲击后,强行拉回了一丝理智。
他紧紧握着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缓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秘书都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充满了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和不容置疑的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