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以后,年味儿就像村口池塘面上升腾的雾气,一日浓过一日。
在外打工、上学的人们,如同归巢的候鸟,陆陆续续回到了村里。寂静了许久的村庄,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开水,一下子活泛、喧腾起来。
最先感受到这变化的,是爷爷姜朋开在村中间的小卖部。这间不起眼的平房,成了冬日里最暖和的“信息集散地”和“闲话中心”。
门口的太阳地里,从早到晚都聚着人。长条板凳、小马扎、甚至几块砖头,都成了座儿。人们揣着手,或蹲或坐,晒着那没什么热力的日头,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松弛下来的笑意。
辛苦了一年,奔波了四季,只有回到这熟悉的地方,看着熟悉的乡邻,听着熟悉的乡音,那份属于外界的紧绷和疲惫,才仿佛真正找到了安放之处,可以暂时卸下,透一口气。
姜明偶尔会去小卖部帮爷爷看会儿店,或者陪奶奶说说话。
他总能看见这样的景象: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外面的见闻,工钱的涨跌,工地的活计,或者干脆就地用小卖部买的扑克,在门口支张小桌,“斗地主”、“五十K”,吆喝声、笑骂声不断;
女人们则更多是拉着家常,比较着给孩子买的新衣裳,抱怨着年货的涨价,分享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新奇点心;
孩子们穿得鼓鼓囊囊,像一颗颗彩色的球,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口袋里塞满了从小卖部买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零嘴,鞭炮声也零星地开始炸响。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瓜子皮味、尘土味,还有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越来越频繁的炖肉炸货的香气。
一种饱满的、嘈杂的、带着烟火尘俗温度的“年关将近”的氛围,实实在在地笼罩着每一个人。
而在这片日渐浓厚的喧嚣与热闹中,村西头那座鹤立鸡群的新别墅,几乎成了每个返乡者都无法忽略、继而必然成为热议焦点的话题。
“我的乖乖!那是谁家盖的楼?真气派!咱村谁发大财了?”刚从南方厂里回来的一个年轻后生,第一次看到那房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扯着旁边从小玩到大的伙伴问。
“嗨,你没听说?那是姜建国家的!就建国叔,常年在广东搞装修那个!”伙伴立刻来了精神,这种向“消息闭塞”者传递重磅新闻的感觉,让他语气都昂扬了几分。
“建国叔?他……他家原来不是在那儿吗?”后生指着更远处那片老宅基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
在他印象里,姜建国一家属于村里最普通、甚至有点沉默寡言、不太起眼的那一类。
“换啦!今年秋里换的!你猜换的哪?”伙伴卖着关子,等看到对方急切的眼神,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的兴奋,
“就原来村西头那个废弃的养猪场!挨着臭水沟那块!”
“啊?那地方?”后生更惊讶了,“那能住人?盖房子不得先填坑清淤?那得花多少钱?”
“所以说人家运气来了挡不住嘛!”旁边一个一直在听着的、留在村里的中年汉子插嘴进来,他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脸上表情复杂,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人家没花啥大钱!听说是市里大公司搞啥……美丽乡村试点,正好选中那块地了!出钱给清理的!弄得可干净!”
“还有这种好事?”后生和周围几个刚回来的人都听得入了神,啧啧称奇。
“可不嘛!”那中年汉子见听众多了,讲得更起劲,
“人家建国就花了些工钱料钱——听说总共没多少——就起了这么一栋三层小别墅!带院子,带池塘!你看看那墙砖,那大门,那玻璃……光那大门我看就得不少钱!这跟捡了便宜差不多!”
“没多少……是多少?”有人追问。
“具体不清楚,反正……反正比咱自己盖划算多了!”中年汉子含糊过去,但语气里的羡慕是实实在在的。
想想自己在外流汗,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人家在家不动,就有这等好事上门。
羡慕、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很快,话题就转向了这半年来围绕着这块宅基地、围绕着姜家发生的另一出“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