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金红两色、鬃毛抖擞、眼睛灵动有神的狮子,已经随着鼓点的节奏舞动起来。
敲锣打鼓的师傅们卖力地演奏着,鼓点时而急促如雨,时而缓重如雷。
两只狮子时而威武地昂首阔步,时而顽皮地相互嬉戏逗弄,时而做出挠痒、舔毛、眨眼等活灵活现的动作。
它们绕着一尘不染的新院墙、在那气派的铜艺大门前腾挪跳跃,将那份专属于庆典的炽热欢腾,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
鞭炮声终于渐渐稀落、止息。但锣鼓声和舞狮的热闹,却将气氛推向了更高潮。
这巨大的、接二连三的声响,如同最强效的召集令。全村的人,只要是在家的,几乎都被惊动了。
老人们披着棉袄,扶着门框张望;女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裙都来不及解;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尖叫,从各个角落钻出来;
男人们也三三两两,或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或叼着烟卷,都朝着这声音和热闹的源头涌来。
很快,别墅外那片原本空旷的场地,以及相连的村路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人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嘴里呵着白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们的目光,首先被那高达三米、贴着整齐青灰墙砖、绵延出好大一片的围墙牢牢抓住。
这么高、这么齐整的院墙,在村里是头一份。接着,是那两扇厚重得似乎能挡住一切风雨的深黑色铜艺大门,门上精致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发光,门额上“惟吾德馨”的匾额显得格外庄重。
透过敞开的院门,或者从围墙上方,人们能看到里面矗立的三层小楼。
米白色的外墙砖干净得像刚刚洗过,大面积的玻璃窗将冬日清淡的阳光反射出来,亮得有些晃眼。
院子已经初步平整过,预留出的花圃和树坑轮廓分明,那个小巧的池塘水波微漾,倒映着天空的蓝色。
这一切,与许多人记忆深处那个荒草丛生、蚊蝇乱飞、臭气隐隐的废弃养猪场,以及旁边那条垃圾漂浮的臭水沟,形成了天壤之别、撕裂般的对比。
那不堪的过往,仿佛被这栋拔地而起的漂亮房子、被这热闹的鞭炮锣鼓、被这崭新的砖瓦玻璃,彻底地覆盖、净化、重新书写了。
再没有人会提起“猪场”两个字,哪怕在心里。眼前所见,已经用事实将那段历史牢牢钉死。
羡慕,是大多数村民眼里最直接的情绪。这样的房子,这样的家业,是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劳一生也未必能攒出来的梦想。
惊叹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真排场!”“这得花多少钱!”“姜建国这回是真走大运了!”
难以置信的神情也挂在许多人脸上。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如今,却已气象一新。这变化快得让人恍惚。
当然,也有复杂的酸涩在暗处流淌。一些曾私下议论、甚至嘲笑过姜建国“钱多烧的”、“选个猪场盖房”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扇过。
他们望着那气派的宅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声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
人群的边缘,像两片被遗忘的枯叶,站着姜建军和王彩凤。
姜建军被妻子搀扶着,他半边身子显得僵硬不自然,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一边歪斜,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片喧嚣与华美,却没有什么焦距。
王彩凤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嘴唇紧紧地抿着,她想对丈夫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漏气般的微弱气音,眼神空洞而麻木。
眼前的繁华、热闹、众人瞩目,如同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们自身的破败与潦倒。
这对比尖锐到了残忍的地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过去,想起对三弟姜建国一家的刻薄言语、种种算计,想起自己也曾是村里被人羡慕、巴结的“能人”……
如今,那些过往都成了扎向自己的刺。怨恨吗?
有的,但那怨恨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而虚空,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着力点。
周围的人群,注意力全被舞狮和那座新房吸引,兴奋地议论着,比划着。
偶尔有人不经意瞥见角落里的他们,目光会迅速移开,或是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怜悯的眼神。
